伊莱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魔法阵。
它铺展在他脚下,光在纹路里流动,从外围向中心汇聚,又从中心向外围扩散,形成一个永不停息的循环。
他站在魔法阵某个他无法定义的位置,近处的纹路清晰得能看见每一道刻痕,远处的纹路却模糊在灰雾里。
伊莱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线条,没有被他的身体阻断,光依然在流淌,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几步。
无论他走多远,周围的纹路看起来都一样,蓝色的光永远在流动,从一个未知的起点流向一个未知的终点。
然后他看到了人。
她们的轮廓在蓝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个是艾蕾雅,另一个是伊格内莎。
伊莱能看到她们的嘴唇在动,能听到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但那些声音到了他耳朵里就变成了模糊的嗡鸣。
他加快了脚步。
她们的轮廓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刚好能看清,刚好够不着。
“伊格内莎!”他喊了一声。
艾蕾雅似乎动了一下。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个白色的人影在蓝光中偏了偏头,然后她继续和伊格内莎说话。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伊莱。”
声音从远处传来,从深灰色的虚无深处,从那些幽蓝色的光纹里。
“伊莱,醒醒。”
伊莱睁开眼睛。
窗户的方向透进来灰白色的光,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细细的光线落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根被拉直的金线。
他的大脑花了几秒钟才把这些信息拼凑完整。
艾洛恩的铺子,二楼的房间,昨晚。
“做噩梦了?”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伊莱转过头,修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着。他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比平时乱,视线落在床的另一侧。
米洛睡在那边,他侧躺着,包扎的地方露在毯子外面,白色的布巾在晨光中显得很干净,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比正常睡眠时要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也更大。
伊莱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他顺着修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米洛?”
“发烧了。”伊莱听得出来修的平静下面压着担忧,“昨天受了伤又淋了雨,半夜开始烧的。”
伊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米洛在睡梦中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醒。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大概凌晨三点,他开始说梦话,我过来摸了一下额头,已经烫了。”修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半杯水、一个小瓷瓶和一罐药膏。
“罗莎早晨来过。给他喂了一碗药,重新换了药膏和布巾。”修的手在那几样东西上方停了一下,“她说伤口的炎症引起的发烧,药吃了应该能压下去。”
伊莱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苦涩的草药味混着某种清凉的气息涌出来。
“罗莎呢?”他把瓶塞塞回去,放回桌上。
“回房间去了。”
伊莱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巷子是空的,石板路面上残留着昨夜暴雨积下的水洼,晨光落在水面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
他盯着巷口看了几秒,灰色的石板,灰色的墙壁,灰色的阴影。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靠在巷口的墙边,手里展开一份报纸,低着头,但那个姿势太刻意了。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巷口有人盯着。”
敲门声响起,三下,很轻。
伊莱从窗台上直起身,修从桌边站直,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他们对视了一眼,修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是我。”罗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修拉开门。
罗莎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粥、一小碟咸肉、半条切好的黑面包、一壶茶,还有一碗看起来像是药汤的东西,深褐色的液体在碗里轻轻晃动。
她的视线扫过修和伊莱,最后落在还在睡的米洛身上。
“烧退了吗?”
伊莱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托盘,比他想象的重:“没有,刚才摸了一下,还是很烫。”
罗莎走进房间,脚步依然轻得像猫。
她走到米洛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翻起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米洛被她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眨了几下眼睛,视线在她脸上聚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
“罗莎?”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罗莎从桌上拿起那碗药汤递给他:“把这个喝了。”
米洛撑着坐起来,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药汤的颜色很深,散发着苦涩的草药味,混着蜂蜜的甜气。他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完之后整个人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苦。”他说了一个字。
“良药苦口。”罗莎从他手里接过空碗,放在桌上,“再睡一会儿,下午我再给你送一碗。”
米洛看了伊莱一眼,又看了修一眼,身体慢慢地滑回了毯子里,眼睛闭上之前含混地说了一句“有事叫我”,然后就又睡了过去。
罗莎把毯子给他掖好,转身走到桌边坐下。伊莱和修也坐了下来。
“护卫队的人还在巷口?”修一边问,一边把那碗粥推到了伊莱面前。
“还在。”罗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杯子,“穿灰色外套的那个,靠在巷口假装在看报纸。从他站的位置,能看到铺子正门和侧门。换班时间是中午,到时候会来一个瘦高个替换他。”
“你认识他?”伊莱问。
“不认识。”罗莎摇了摇头,“护卫队的制式靴子,鞋底的花纹和普通靴子不一样。”
修看了罗莎一眼,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少女:“你观察得很细。”
“活得久自然就学会了。”罗莎笑了一下,抿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我这一百多年不是在神殿里发呆度过的。”
伊莱用勺子搅了搅粥,米粒已经煮得很烂,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刚好,不烫嘴,还带着一点点鸡汤的鲜味。
“你做的?”
“铺子隔壁那家面包店老板娘做的,我给钱了。”
修端起另一碗粥,吹了吹,抿了一口。他没有问任何关于外面局势的问题,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个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情的人一样安静地喝粥。
伊莱知道他在想什么,修从来不会在吃饭的时候真的放松,他只是把那些东西暂时放在一边,等吃完了再一件一件捡起来。
粥碗见底之后,修放下碗,用桌角那块叠得方正的布巾擦了擦嘴,抬起眼睛看着罗莎。
“莉莉安娜怎么样了?”
罗莎放下茶杯。
“不知道。艾洛不在,我的消息没那么灵通。”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今天早上天没亮的时候,桑克蒂斯府门前停了三辆马车,其中一辆是王室御用医师的。”
修的目光凝了一下:“御用医师...王室已经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瞒不住。桑克蒂斯府昨晚的宾客一人说一句就能把整件事传到王都的每一个角落。”
“传成什么样了?”
罗莎看了伊莱一眼,似乎是有一些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她开口了:“到今天中午,全王都知道伊莱在莉莉安娜的生日宴上刺伤了她,然后畏罪潜逃。”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伊莱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灵魂。
“科林和艾伦呢?”修打破了沉默,他放下了手里的布巾,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角。
“昨晚护卫队封锁了桑克蒂斯府之后,对所有宾客进行了询问。大部分人被问完就放走了,但有两个人被留了下来。”
伊莱的身体微微前倾。
“科林·蒙福尔-莱维和他的儿子艾伦,官方说法是,他们是最早到达现场的一批人之一,需要详细询问。”
没有人立刻接话。
米洛在睡梦中咳了一声,然后又沉了下去。
“最早到达现场的一批人。”伊莱眉头拧了起来,“昨晚楼梯口明明站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留下他们两个?”
罗莎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晨光,透亮的绿色变得更深了:“伊莱,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伊莱的喉结动了一下。
“扎莱克斯呢?”
罗莎带着赞许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他什么都没说,没有反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了:“他什么都没说,就是最大的表态。”
伊莱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
“扎莱克斯是打算中立。”伊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站在自己那边。”
罗莎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仰着头靠在椅背上,一个坐得笔直但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可她的眼神一点也不柔和。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昨晚的事,到底是谁策划的?”
伊莱和修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起来像是冲着你来的。”罗莎看着伊莱,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面前的位置,“把你引到二楼露台,让莉莉安娜离开,派人袭击你,然后莉莉安娜在走廊里受伤,你第一个赶到现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
她停了一下,手指收了回去。
“这是一个非常精心的局。每一步都很准。”
“但。”修替她说出了那个转折。
“但,”罗莎点了点头,“这个局有两个地方说不通。”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他们怎么知道莉莉安娜会带你去二楼露台?莉莉安娜的决定是她自己做的,没有人能提前安排。除非他们只是在你可能在的地方都安排了人,不管莉莉安娜把你带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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