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靠在窗边的墙上,窗帘只掀开了一条缝,窄到从外面绝对看不出任何异常。
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外面始终有人在盯着,像嵌进墙里的楔子。
米洛坐在床边,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动作的时候还是会牵动,但比前两天好了很多。发烧在第二天就退了,剩下的是虚弱和被困在笼子里的烦躁。
修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几条线和几个圈,是这三天里他根据罗莎带回来的信息拼出来的王都局势图。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面包店老板娘搬动烤盘的声音。
“第三天了。”米洛把短刀插回鞘里,又拔出来,检查刀刃有没有卷口,这个动作他今天已经重复了不下二十次。
“艾洛恩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修没有回答,目光停留在那张手绘的地图上。
伊莱从窗边走过来,在修对面坐下。
桌上那壶茶是早晨泡的,现在已经凉透了。
三声敲门,很轻,是他们这三天里已经烂熟于心的节奏。
修起身开门。
罗莎站在门外,今天托盘上只有一碗粥、半壶茶和一小碟腌菜,比前两天简陋了些。
她的脸色也不太对,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她没有说话,径直走进房间,把托盘放在桌上。
伊莱看着她把碗碟一样一样摆出来,动作比平时慢:“出什么事了?”
罗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最后那碟腌菜放好,在伊莱对面坐下来。
“莉莉安娜还没有醒,伤口感染了,从第二天开始发烧,医师用了最好的药,烧一直没退。桑克蒂斯夫人已经从神庭请了人,在莉莉安娜房间里日夜守着。”
她踌躇了片刻,继续说着今天打听到的事情:“失血太多,身体太弱,感染控制不住。医师说,前五天是关键,如果烧能退,就能活下来。如果退不了....”
罗莎没有说完。
但房间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米洛握着短刀的手停住了,刀刃上最后一点污渍被他反复擦了好几遍,擦到刀身发烫。
伊莱坐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着桌面上某个点,他想起了莉莉安娜倒在走廊里的样子。
白色的裙子,暗红色的血,那双蒙了雾的眼睛。
她叫了他的名字,用那种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伊...莱...”
他听到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一件事。”罗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现在找你们的,不止王都护卫队了。伊格内莎的叔叔们也派了人,至少两拨人,一拨在城南,一拨在城北,他们不知道你们具体在哪里。”
修的身体微微前倾。
“桑克蒂斯家也派了人。”罗莎停了一下。
“还有呢?”修替她说了出来。
罗莎瞥了修一眼,轻声说道:“你们的王子殿下也派了人,他们只去几个特定的地方,码头、马车行、城门附近...他在找你们离开王都的路线。”
伊莱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想知道我们会不会跑?”
“或者,”修的声音冷下来,像一个棋手在对手落子之后,迅速推演后面十步该怎么走,“他想知道我们跑了之后往哪个方向跑。”
米洛把短刀插回鞘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到底站哪边?”
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谁掌握了信息,谁就掌握了主动权。他知道我们的位置,可以选择告诉护卫队,可以选择告诉桑克蒂斯家,也可以选择告诉伊格内莎...”
他的手指停住了。
“无论他选哪个,他都是主动的一方。”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巷子里路过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语气很平常,像是邻居之间在打招呼。
“中午换的班,”罗莎的视线往窗边扫了一眼,“深蓝色帽子那个上午在街尾,下午调到巷口了。”
“你连他们换班的规律都摸清了?”米洛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三天了,他们换班的时间、路线、站位,我都能背出来。”罗莎说起来有些无奈。
“上午那班会在巷口站到十一点半,然后去街尾的面包店买个面包,十二点整深蓝帽子来接班,站到下午六点,晚班是一个瘸腿的老头,他站到半夜会靠着墙打盹。”
罗莎歪了歪头,脸上有一丝骄傲。
“他打盹的时候,我甚至可以从正门出去。”
伊莱从窗边走回来,在修旁边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盯着罗莎看了几秒:“你今天说这些,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
罗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否认。
“你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等在这里会失去所有的主动权。”
“出去更危险。”米洛放下茶杯,擦了擦嘴,“外面三拨人在找我们,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出去,你们就是砧板上的鱼。”罗莎的语气没有因为米洛的反驳而起任何波澜,“等人来宰。”
伊莱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修画的那张局势图。
几条线,几个圈,标注着城南、城北、护卫队驻地、桑克蒂斯府的位置。
“你能不能想办法出城去找伊格内莎?”伊莱的目光从图上移开,落在罗莎脸上。
罗莎垂下眼睛看着杯中浅褐色的茶水,沉默了几秒。
“我不反对去找她。但是,如果我出去了,你们三个人就完全没有人照应了。”罗莎抬起头看着伊莱,语气很认真,“我现在出去,不保证能找到伊格内莎。”
修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一下:“所以你的建议是?”
“再等一天。”罗莎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
“明天艾洛恩不回来,你们再想别的办法。到时候我可以去找伊格内莎,也可以做别的。”
罗莎看了他们一眼。
“今天先别动。”
“你能不能大概猜一下艾洛恩时候回来?”米洛的声音从床边传过来,带着藏不住的焦躁。
“我说过好几次了,米洛。”反复的询问似乎快把罗莎的耐心耗尽,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精灵说的‘几天’,和人类不一样。”
“那你能不能大概猜一下?”米洛追问。
罗莎歪头想了想:“他走之前跟我说,‘三五天’,那是五天前的事。”
米洛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修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停了下来。他把那张局势图拿起来,翻到背面空白的那一面,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推到桌子中间。
“那就再等一天。”修做出了决定。
无所事事的时间似乎格外的漫长,罗莎比他们三个人更能耐得住性子,天刚一暗下来她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巷子里的脚步声。
伊莱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看不清那道裂缝的轮廓,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拇指粗的一道,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的中央。
这三天里他把这条裂缝的每一条分叉都记得清清楚楚。
米洛睡在旁边,呼吸很沉,烧退之后他变得特别能睡,也许是罗莎的药里有安神的成分。
有时候伊莱会伸手探一探他的额头,确认不是又烧起来了。修睡在地板上,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伊莱知道他也没睡。
修睡不着的时候会保持一种极致的安静,像一个正在狩猎的人。
莉莉安娜的脸又浮了上来。
伊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毯子上有干花的淡淡香气,是罗莎放的那种。
她为什么会在走廊里?
那个侍女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问题像刺扎在伊莱脑子里。
他换了好几种方式来想:是她自己回来的?是有人把她骗回来的?是她根本没离开,而那个侍女说了谎?
伊莱又翻了个身,毯子从肩膀上滑落,他没有拉回来,让凉意贴着皮肤。
修在黑暗中动了一下,伊莱听到布料的摩擦声,很轻。
“睡不着?”修的声音从地板上传过来,低得像是用气音说的。
“嗯。”
“想什么?”
“莉莉安娜。”
沉默了几秒,修翻了个身,面朝伊莱的方向:“伊莱你现在需要睡觉。脑子清醒了,才能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伊莱知道修说得对。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莉莉安娜,他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吸气,呼气,一次,两次,三次。
数到第二十次的时候,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一开始他以为是错觉,梦境和现实交界处那种含混的嗡鸣。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楚,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好几个人,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愤怒。
伊莱睁开眼睛。
黑暗中,修已经坐直了身体,头偏向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听着什么。米洛没有醒,呼吸还是沉沉的。
“你听到了?”伊莱压低声音问。
修在黑暗中点了一下头,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
伊莱屏住呼吸。
声音是从铺子外面传来的,隔着墙壁和窗户,模模糊糊的。
至少三个不同的声音,两个在争辩,一个在试图调解...那个调解的声音听起来更焦急,似乎在劝架。
然后一个声音拔高了,不再是压低嗓音的争执,而是带着明显怒意的话语。
“我们有王都护卫队的搜查令!你们桑克蒂斯家凭什么拦?”
伊莱的心猛地一沉。
桑克蒂斯。
他听到了“桑克蒂斯”。
修已经从地板上无声地站了起来,他的脚步落的很轻,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外面至少七八个人。”修的声音低得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话。
伊莱需要把身体前倾、把耳朵朝向他的方向,才能勉强听清。
“护卫队的制服,还有穿便服的,有人在推搡。”
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比第一个更年轻,语气更硬:“德里克队长,我说了,这家铺子的主人不在,你们不能硬闯。未经主人允许,任何人不得强行进入。”
第一个声音冷笑了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轻到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桑克蒂斯家的手伸得够长的,这条巷子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家的地盘了?”
“从你们非要闯进一个不相干的珠宝铺开始。”年轻的声音寸步不让。
伊莱听出来了。
那个年轻的声音是塞恩的。
塞恩在这里,在艾洛恩珠宝铺外面,在替他们挡着护卫队的人。
修放下了窗帘,黑暗重新吞没了他的表情,他转过身看着伊莱。
“塞恩在帮我们。”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窗外又传来声音。
这次是第三个人,声音沙哑沉稳:“塞恩少爷,不是我不给您面子。上面催得紧,说是三天了,连个影子都没找到,国王陛下那边也过问了。我们护卫队要是再不拿出点动静来,没法交代。”
“所以你们就要闯进一个无辜人的铺子?”塞恩的声音冷了下来。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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