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瞬间，暴雨和喧嚣被隔绝在了外面。
铺子里一片漆黑，伊莱侧身贴在门边的墙壁上，能感觉到湿透的衣服正在往地板上滴水。修站在他左边，呼吸声很轻，米洛在修旁边，伊莱听到了他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开门的人也没有说话。
伊莱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黑暗中他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那人微微侧了一下头。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别出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到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铺子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能听到水花被踩碎的声音，至少三四个人。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喘息和几分不确定。
“是这附近吗？”
“应该是，前面那个岔路口就往这边拐了。”
“这门...”
第一个开口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然后是敲门声，力道不重，似乎是在试探。
门没有被推开，他们进来之后，开门的人在身后把门锁上了。
“艾洛恩先生的铺子。”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比前两个更年轻一些，但也更谨慎，“别乱敲。”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敲？”
“我就试试，万一开着呢？”
“开着你也别进去。”年轻的那个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忌惮，“上次有人在他关门之后敲门，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第二天那人铺子里的货，全被‘不小心’泼了墨，整整一批进口的布料。”
门外沉默了片刻，暴雨和雷声填满了那段空白。
“艾洛恩先生看起来不是那种...”
“看起来？”年轻的声音嗤了一声，“他看起来还像二十岁呢。”
“那现在怎么办？”第一个声音问，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退意。
“绕过去，从后面那条街搜。”年轻的声音做了决定，“队长说了，今晚必须找到人。”
“那艾洛恩先生这边...”
“留两个人看着，如果人真的往这儿跑了，迟早要出来。”
脚步声开始移动，声音渐渐往巷子深处去了，最后被暴雨吞没，一丝不剩。
铺子外面安静了下来。
但他们都知道，门外至少还留着两个人，就站在巷子里，也许在对面屋檐下，也许就在门口的老槐树下面。
伊莱慢慢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颗跳得太快的心脏终于缓了下来。
黑暗中，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跟我来。”
这一次伊莱听出了更多的东西，她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她只是在等这一切发生。
然后才开口。
她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方向是铺子二楼，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在黑暗中无声地向上攀登。
修跟了上去，伊莱伸手摸到修的衣角，跟在他身后。米洛走在最后，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伊莱能听出来他在咬牙忍着疼。
女人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一扇门。
伊莱记得这扇门。他们躲在二楼那天，他试着推过，锁得死死的。
艾洛恩说那是杂物间，堆了些用不上的东西。
她拿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门开了。
房间比想象中大。
窗户关着，窗帘是深色的，被拉得严严实实，厚重得几乎不透光。
空气里有蜡油和干花的气味，角落里有一支蜡烛在燃烧，烛火不大，只照亮了桌面上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却在黑暗中撑起了温暖的光晕。
烛光落在对方的脸上。
伊莱终于看清了她。
是一个精灵。
她的皮肤很白，有一层极淡的红晕；金色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尖尖的耳朵从发丝中探出来；眼睛是祖母绿色，比伊格内莎更纯粹、更透亮的祖母绿。
她的五官和艾洛恩一样，比人类的线条更精致。
整个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比伊格内莎和莉莉安娜都要娇小纤细。
可她看他们的眼神，像在看久别重逢的朋友。
“你受伤了。”她的目光越过伊莱和修，落在米洛身上。
血正从米洛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
“皮肉伤。”米洛咬着牙说，声音比平时紧。
她看了米洛两秒，然后转身走向房间角落，伊莱这才注意到，这间“杂物间”的陈设远比想象中齐全。
一张窄床，铺着深色的床单；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墨水瓶还开着；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衣柜，柜门关着，铜质的把手擦得很亮。
她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和一罐药膏，走回米洛面前。
“把外套脱了。”她说着已经把布巾展开铺在桌上。
米洛犹豫了一下，看了伊莱和修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一道从肩头斜向锁骨的口子，不算深，血还在往外渗，周围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泛着不健康的红。
她看了一眼伤口，拧开药膏的罐子挖了一块，动作干脆利落地涂在米洛的伤口上。
米洛倒吸了一口气，肩膀猛地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却没有叫出声。
“忍一下，这个药止血快，就是有点疼。”她在伤口上涂了厚厚一层，然后拿起布巾手法熟练地包扎起来。
“三天换一次药，”她把药膏的罐子盖上，放回桌上，“不要沾水，不要提重物。”
米洛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龇了龇牙，但血确实止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好的伤口，又抬起头看着她：“谢谢。”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不客气”，而是说了另外的事情：“艾洛有事，大概还要几天才能回来。”
修的目光从包扎米洛的那双手上移开，落在她脸上：“艾洛。”
少女正在把药罐子拧紧，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他。”修说着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书桌的另一端。
“我和艾洛认识很久了。”她把药膏罐子放在桌角，靠墙的位置，这才抬起眼睛看向修。
“谢谢你帮米洛处理伤口。”修的语气从观察转为道谢，转换得自然而诚恳，“也谢谢你开门让我们进来。”
“不用谢，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来。”
这句话落在三个人耳朵里，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你知道我们会来？”伊莱靠在桌边看着她，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是艾洛恩走之前告诉你的，还是...”
“都不是。”少女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是我自己知道的。”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伊莱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下去。
少女看了他们一眼，祖母绿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我叫罗莎·普兰，你们应该能看出来，我和艾洛一样是精灵。”
“罗莎。”伊莱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看着她，“你是艾洛恩的...？”
“不重要。”罗莎接过他的话，“如果你们非要一个说法的话，朋友。”
修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你刚才说知道我们会来。”
“是。”罗莎没有回避他审视的视线，“我知道今晚会有人来敲门。”
米洛在旁边动了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扎好的肩膀，又抬起头看向罗莎：“你怎么知道的？”
罗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是精灵族的先知。”
伊莱愣了一下，修难得的蹙起眉，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米洛靠墙站着，看罗莎的眼神变了。
他们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的先知离开自己的神殿，更没有见过一个精灵先知出现在人类的地界上。
“先知。”伊莱语气里没有怀疑，有的只是一些疑惑和好奇“你是说，你能预知未来？”
罗莎摇了摇头，烛火在她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不能，我不是神。”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罗莎的回答并没有打消修的疑虑，反而让他更加困惑。
“瑟莱妮娅告诉我的。”罗莎看着修，理所当然说着让他们云里雾里的话，“我聆听她的神谕，追随月光的脚步。”
伊莱靠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他盯着罗莎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是赛伦迪尔的先知。”
“是。”
“精灵的先知，可以离开赛伦迪尔，跑到奥瑞克斯来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修侧过头看了伊莱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米洛也抬起了头，目光落在罗莎脸上。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然后罗莎笑了。
她今晚第一次笑，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看起来更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而不是一个能预知未来的先知。
“伊莱，你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罗莎看着伊莱，祖母绿的眼睛里多了一点温度。
“我又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又？”罗莎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还在，“你还问过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伊莱摇了摇头，笑的有些无奈：“没什么。”
罗莎没有追问下去，又转回了伊莱刚刚问出的问题：“神殿有神殿的规矩，先知不能离开赛伦迪尔，不能参与精灵王庭之外的纷争，不能在非必要的情况下踏足人类的地界。”
修的手从桌沿上收了回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罗莎的眼睛：“你违反了不止一条。”
“我违反了所有的规矩。”罗莎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每一条都犯了，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一条不落。”
米洛在墙边咳了一声，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龇了一下牙：“那你会怎么样？”
罗莎看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一下：“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
伊莱盯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娇小的精灵少女，和艾洛恩有着某种相似。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精灵的先知可以离开赛伦迪尔跑到奥瑞克斯吗？”
罗莎看着伊莱，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更深了。
“不可以。”她回答的很干脆。
然后她又笑了，和艾洛恩在酒馆里时的笑容如出一辙。
“但我不一样。”罗莎顿了顿，目光依次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伊莱脸上，“瑟莱妮娅允许我离开，我是为了你们来的。”
伊莱盯着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修的眉头皱得更厉害，米洛靠在墙上，连疼都忘了。
“为了我们？”伊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认识我们？”
罗莎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既认识，也不认识。”她的声音轻得像窗外渐渐稀疏的雨丝，“我在瑟莱妮娅的月光中看过你们的脸，听过你们的声音。”
伊莱的眉头拧了起来，修在旁边微微倾身，米洛也抬起了头。
“你这话说得，”伊莱舔了一下嘴唇，“和那些晦涩难懂的神谕一样。”
“那我换一种说法。”罗莎歪了歪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为什么会和艾洛恩在茶馆相遇？”
修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但他没有出声。
米洛脱口而出：“是你安排的？”
“不是安排。”罗莎语气平静得纠正他的话，“是引导，我知道你们会出现在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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