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娜倒在走廊正中间。
她的白色长裙铺散在深色的地毯上，暗红血色顺着布料缓缓蔓延，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红宝石项链上沾着血，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她的脸很白，嘴唇也是白的，像一尊被打碎又重新粘起来的瓷偶。
伊莱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应该是她。
夫人叫走她了，她应该在夫人身边。
“莉莉安娜。”伊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匕首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刀身上沾着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和莉莉安娜裙摆上正在蔓延的红色混在一起。
伊莱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地毯上，手悬在她肩膀上方，不知道该落在哪里：“莉莉安娜，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手终于落在了她没受伤的肩膀上，手指按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起伏。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其微弱，伊莱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别闭眼，”他的声音大了一些，手从她肩膀上移到脸颊，她的脸上也沾着血渍，嘴唇几乎没有颜色，“莉莉安娜，看着我，看着我！”
她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今晚早些时候在楼下大厅里看到的样子了。
那时候它们亮晶晶的，盛着碎星，盛着理所当然的任性，盛着“我最大我说了算”的霸道。现在它们像蒙了一层雾，瞳孔涣散，焦点在伊莱脸上和天花板的烛台之间来回漂移。
“伊...莱...”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伊莱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没有多少温度，“我在，我在这里，医生马上就来。”
莉莉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然后她的眼睛又闭上了。
“莉莉安娜？莉莉安娜！”伊莱的声音拔高了，他的手按在她颈侧，摸到了脉搏，还在跳。
他听到了脚步声。
是从楼梯口传来的，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多的人正从楼梯口涌上来。
伊莱的手还按在莉莉安娜的颈侧，感受着那越来越弱的脉搏。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先出现在楼梯口的是塞恩。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宾客，脸上还挂着宴会主人该有的得体。
走廊很长，烛光昏黄。
塞恩站在楼梯口，看到了跪在地毯上的伊莱，看到了伊莱手上和衣服上的血，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伊莱身前那白色的、被血染红的人身上。
那是他的妹妹。
“莉莉！”
塞恩踉跄着跑过来，跪倒在莉莉安娜的另一侧，手颤巍巍地伸向她的脸。
“莉莉，莉莉！看着我，我是哥哥，你看看我！”
莉莉安娜没有反应，只有胸口那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扎莱克斯身后跟着几位宾客，他站在人群最前面，在看到莉莉安娜的瞬间，那张总是挂着笑意的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震惊。
他的目光在伊莱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身后的人开始骚动。
“天哪，那是莉莉安娜小姐！”
“血...好多血......”
“伊莱先生手上都是血！”
窃窃私语像蛇一样从人群里游出来，在走廊里蔓延。
塞恩跪在莉莉安娜身边，一只手按着她的伤口试图止血，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嘴唇在发抖，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让开，让开！”
一个提着药箱的中年男人挤过人群，是桑克蒂斯府的私人医生。
医生在莉莉安娜身边忙碌，手速快得惊人。
有人从露台方向跑过来。
米洛第一个冲进走廊，他的短刀已经收了起来，袖口有一道裂口，隐约能看到里面渗出的血迹，脚步在看到莉莉安娜的瞬间猛地顿住。
修紧随其后，呼吸急促，他的衣服也乱了几分，但比米洛看起来完整一些。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伊莱身上：跪在血泊中，手上沾满鲜血。
“伊莱哥，”米洛快步走过来，蹲到伊莱身边，手搭上他的肩膀，“你受伤了？”
伊莱摇了摇头，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不是我的。”
修站在走廊拐角处，视线快速地从莉莉安娜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人群里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上。
“让一让，让一让。”
又有几个人挤过人群，走在最前面的是桑克蒂斯夫人。这位贵妇人今晚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礼服，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步伐依然稳。
她走到莉莉安娜身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伊莱身上。
“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
医生在莉莉安娜身边忙碌，布条、酒精、止血粉...动作利落。
莉莉安娜的脸色还是白得像纸，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她的睫毛又动了一下，嘴唇翕张着，似乎在说什么。
“失血不少，应该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医生的声音从忙碌中传出来，“命能保住。”
这句话让走廊里的气氛松动了一瞬。
塞恩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莉莉安娜的手背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桑克蒂斯夫人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裙摆。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
“莉莉安娜小姐怎么会受伤的？”说话的是艾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扎莱克斯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
“她不是应该在楼下吗？”艾伦的眼睛扫过走廊，最后落在伊莱身上，“伊莱先生，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伊莱抬起头，对上艾伦的眼睛。
“我在露台遇到了袭击。”伊莱的声音还有些哑，“侍女说夫人找她，她就走了，然后有人在露台埋伏了我。”
“袭击？”艾伦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什么人？在桑克蒂斯府的宴会上？”
“一个高个子男人，蒙着脸...”米洛从伊莱身边站起来，挡在伊莱身前，“我们刚才在露台和他交手。”
艾伦的目光落在米洛袖口的裂口上，上面的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所以你们三个在露台和人打斗，而莉莉安娜小姐一个人倒在二楼走廊里？”
“我们...”
“我只看到，”艾伦一字一顿的说着，“伊莱先生跪在莉莉安娜小姐身边，手上全是血。”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又响了起来。
“伊莱先生的手上...”
“只有他一个人在现场。”
“莉莉安娜小姐不是和他一起上楼的吗？”
伊莱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上面的血已经半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我没有伤害她！我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她倒在...”
“伊莱先生，”艾伦的语气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我不是说你伤害了她，我只是在陈述我看到的事实，我说的那些都是事实，对吧？”
伊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
因为这些确实是事实。
“我没有伤害她，”伊莱又说了一遍，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在空气中显得苍白无力，“她刚才还在跟我一起看烟花，我为什么要伤害她？”
“塞恩先生。”艾伦稍稍侧过头，看向塞恩，“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查清楚，莉莉安娜小姐不应该在这样的日子里...变成这样。”
塞恩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视线从艾伦脸上移到伊莱脸上。
他看着伊莱沾满血的手，看着伊莱的眼睛。
“伊莱。”塞恩的声音沙哑，“你看到她的时候，还有没有别人？”
伊莱对上塞恩的眼睛：“没有，只有她一个人，我来的时候她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塞恩沉默了。
桑克蒂斯夫人开口了：“医生，把莉莉安娜先抬到房间里去。”
走廊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莉莉安娜的离开而缓和，没有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白色身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伊莱身上。
“我建议，”艾伦适时地继续说着，“先请伊莱先生到旁边的房间，等莉莉安娜小姐醒过来，或者等事情查清楚再说。”
“你建议把我们关起来？”修的声音锋利得像刀刃。
“只是一个对所有人都公平的做法。”艾伦的表情格外无辜，“难道伊莱先生有什么不方便解释的事情吗？”
“够了。”扎莱克斯的声音从人群前方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艾伦身上扫过，然后落在塞恩脸上。
“塞恩，”扎莱克斯的语气平缓，“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好多说什么，有一点我认同艾伦，事情应该查清楚。”
塞恩闭了一下眼睛。
他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今天是我妹妹的生日宴，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一个侍从慌慌张张地从楼梯口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护卫队的人来了，说是有人报了案，王都护卫队的人已经到了楼下。”
塞恩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谁报的案？”
侍从摇了摇头：“不知道，门房说他们直接就来了，说是接到了报案，宴会现场发生了...”
“伤人事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打断了侍从的话。
一个穿着王都护卫队制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走廊，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护卫。
“有人报案说这里发生了严重的伤人事件，我们需要对现场进行勘查，并对相关人员询问。”
塞恩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和伊莱之间：“德里克队长，这是桑克蒂斯家的私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先生，”德里克礼数周全但没有退让的意思，“王都范围内发生的伤人事件，都在护卫队的管辖范围内，这是治安问题。”
“我妹妹受了伤，我们的医生已经在处理了。”塞恩的语气冷了下来，“不需要护卫队介入。”
“报案人报的是‘持械伤人’。”德里克的目光移向伊莱，“按王都治安条例，持械伤人案件必须由护卫队接手，无论受害者是谁。”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修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米洛的肩膀，和伊莱的眼睛对上。
伊莱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放大了一下，他读懂了修脸上的表情。
不是“小心”。
是“跑”。
修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做了一个只有米洛和伊莱才能看懂的手势。
分散，制造混乱，从仆人楼梯撤。
德里克转过头看着伊莱，手抬起来向身后的护卫做了个手势：“请伊莱先生配合我们调查。”
那个手势只做了一半。
修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猛地撞向走廊墙壁上那盏最大的烛台。
铜质的烛台从墙上脱落，滚烫的蜡烛油四溅，烛火在坠落的瞬间点燃了墙壁上的挂毯。
“着火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走廊里瞬间炸了锅，宾客们尖叫着往楼梯口涌去，推搡，尖叫。
德里克的脸色终于变了：“不要慌！护卫队维持秩序！”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
米洛反手抓住伊莱的手臂，把他往走廊深处拽，贴着墙壁穿过浓烟，朝仆人楼梯的方向冲去。
身后的走廊已经完全乱了，火焰在挂毯上蔓延，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个护卫抽出长剑，拨开人群往前挤，剑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让开！护卫队办案！让开！”
修跟在伊莱和米洛身后，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的表情，甚至在浓烟中眯起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仆人楼梯的门就在前面。
米洛一把推开门，三个人闪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嘈杂，像隔了一层水。
楼梯间很窄，只容两人并排，墙壁上每隔几步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灰尘的味道，显然平时很少有人走这条路。
“往下。”修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格外清晰，“花园侧门出去。”
三个人往下跑，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急促而沉重。
伊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快。
“左转。”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三个人拐进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更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进来花园里的月光。
就在他们快要跑到门口的时候——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三个人同时回头。
一个护卫从仆人楼梯的出口冲了出来，他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直指米洛的后背。
“再跑就！”
米洛没有等他说完，猛地转身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刀锋和剑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那个护卫明显没有料到米洛会主动进攻，他后退了半步，剑刃回撤格挡，米洛的刀太快了，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走！”米洛在交手的间隙吼道。
修拽住伊莱的手臂，两个人冲向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推开的瞬间，花园的夜风迎面扑来。
身后传来米洛和护卫交手的声音，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回响。
然后是一声闷哼。
米洛从走廊里退了出来，那个护卫倒在走廊地面上，似乎是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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