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马车在桑克蒂斯府门前停下。
伊莱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府门两侧那两排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月桂树，树干上系着浅金色的丝带，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
“莉莉安娜小姐的眼光。”米洛从伊莱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些丝带，嘴角翘了一下，“我还以为塞恩先生会选银灰色。”
修最后一个下车，整了整领口，目光扫过府门前已经开始聚集的马车：“今天是莉莉安娜的日子，她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伊莱今天穿得很规矩，领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他站在府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紧张？”米洛凑过来。
“不是紧张，”伊莱想了想，“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修瞥了他一眼，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伊莱旁边。
府门内，桑克蒂斯府的管家已经候在那里。
“伊莱先生，”管家微微欠身，“请三位先到正厅休息，小姐稍后就下来。”
正厅里的气氛比上次宫廷宴会要松弛一些。
毕竟不是王后的场子，客人们不用端着那么紧的架子，笑声也放得更开些。
伊莱走进正厅的那一刻，那些飘忽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他没有刻意回避，只是微微垂下眼，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修走在伊莱右侧，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大厅，然后他的视线在某个方向停住了。
“伊莱。”
伊莱顺着修的视线看过去。
大厅西侧，靠近壁炉的位置，站着四个人。
科林·德·蒙福尔-莱维站在最前面，加雷斯站在他哥哥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站在他们前面的，是两个年轻男人。
伊莱认出了其中一个，是上次在公爵府餐厅里，站在科林身后说他是“入幕之宾”的那个年轻人。
加雷斯站在科林身后，视线在伊莱脸上停了一下。
站在伊莱身侧的修注意到了那个停顿，然后他看见加雷斯的嘴唇抿了一下，似乎是咽回了什么话。
科林还在和加雷斯说话，加雷斯偶尔点一下头，那个年轻人的视线在大厅里来回扫动。
三个人谁都没有走过来。
科林甚至没有往这个方向看一眼，他转过身，朝旁边一位老侯爵举了举杯，加雷斯也跟着转了过去。
修收回了目光，侧过头看了伊莱一眼：“看到了？”
“看到了。”伊莱轻声说道，“他们上次在宫廷宴会上吃了莉莉安娜的亏，这次不会在桑克蒂斯府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们还是来了。”米洛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看风向有没有变。”
伊莱没有接话。
这两个人的消息不会比伊格内莎慢。
“伊莱先生。”
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到一位五十来岁的夫人正朝他走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
“我是韦斯特子爵的夫人。”她自我介绍，目光在伊莱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自然而然地扫过修和米洛，“上次宴会我也在，可惜没机会跟您说话。”
“夫人好。”伊莱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伊格内莎小姐今晚没有来？”
“公爵大人身体不适，伊格内莎小姐去别院探望了。”伊莱回答得坦诚。
“这样啊。”她点了点头。
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王都近日天气真好”之类的话，然后端着酒杯走了，往科林和加雷斯站着的那边去了。
伊莱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帮谁打听？”米洛压低了嗓音。
“不好说。”修的目光追着伯爵夫人的身影，“但她走的方向很有意思。”
三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期间又有几拨人上来搭话，有年轻的姑娘红着脸递上一句“生日快乐”让转达给莉莉安娜，有中年商人递上名片说“改日有空来我店里坐坐”，有老派贵族上来不咸不淡地问两句“听说你是从海边来的”。
伊莱一一应对，笑容不变，语气真诚。
他学会了在这种场合里把自己变成一个容器，别人倒进来什么，他就接住什么，不溢出来，也不往回倒。
正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伊莱环顾了一圈，在人群中又看到了科林和加雷斯的身影。他们已经从壁炉那边移到了靠近花园侧门的位置，两个人正和一位穿着红色礼服的夫人说话，看起来聊得很投机。
那个年轻人不在他们身边了。
伊莱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没有找到他。
“米洛。”伊莱的声音很轻。
“嗯。”
“科林的儿子。”
米洛的目光迅速扫过大半个大厅：“不在了。”
“什么时候走的？”
米洛想了想，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大概...四五分钟前，子爵夫人过来跟你说话的时候，他还在。”
伊莱正要继续往下说，楼梯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莉莉安娜站在楼梯中段，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裙摆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脖子上带着塞恩送给她的红宝石项链。
塞恩站在莉莉安娜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
她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楼梯上所有人的头顶，直直地落在伊莱脸上。
莉莉安娜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
“伊莱，”莉莉安娜在伊莱面前站定，仰起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来啦。”
“生日快乐，莉莉安娜小姐。”伊莱从修手里接过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递过去，“伊格内莎让我转交的。她父亲身体不适，无法亲自前来，她让我代她向你说声抱歉。”
莉莉安娜没有马上打开盒子，她递给身边的侍女，又看向伊莱：“替我谢谢她，你今天穿得...挺得体的。”
伊莱低头看了看自己扣到最上面的领口，笑了一下：“上次有人说我穿得太不规矩了。”
“谁说的？”莉莉安娜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带着“你告诉我名字我今晚就去他家门口站着”的架势。
“很多人都说了。”伊莱没有点名，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莉莉安娜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她转向修和米洛：“我让厨房准备了很多好吃的，你们等会多吃一些...”
她的话说到一半，身后便伸过来一只手。
塞恩的手搭在莉莉安娜的肩膀上，他微微俯身：“莉莉，该跳第一支舞了。”
莉莉安娜撇了撇嘴，但她没有挣脱，只是又看了伊莱一眼。
塞恩牵着她的手往舞池中央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视线对上伊莱的眼睛，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转了回去。
兄妹俩在舞池中央站定，音乐随之响起。那是一首舒缓的华尔兹，节奏比宫廷宴会上的慢一些，更适合这样私人的场合。
伊莱站在舞池边缘，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在灯光下旋转。
“莉莉安娜跳舞比她说话好看。”米洛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修看了他一眼：“你这话最好别让她听见。”
“我说的是实话。”米洛面不改色，“她说话太直了，跳舞反而有分寸。”
伊莱没接话，他的目光掠过大厅，科林和加雷斯还站在壁炉那边，两个人端着酒杯，偶尔低头交谈几句，看起来和周围那些宾客没什么两样。
“伊莱哥。”米洛的声音传过来，“有人过来了。”
一个年轻人正从人群里朝他们走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正是科林的儿子艾伦·德·蒙福尔-莱维。
他站在伊莱面前，扫视着三个人，最后落在伊莱脸上。
“伊莱先生。”艾伦把右手的香槟递过来，“上次在公爵府，我的话有些冒犯，一直想找个机会道歉，今天借莉莉安娜小姐的生日宴，敬你一杯。”
伊莱看着那杯香槟，修站在他身侧，手已经微微抬了起来，准备随时挡开。
“艾伦先生客气了。”伊莱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香槟，“我不太喝酒，喝果汁可以吗？”
艾伦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后被完美的笑容盖了过去：“当然，是我考虑不周。”
他朝路过的侍者招了招手，换了两杯果汁，把其中一杯递给伊莱。伊莱接过，两个人轻轻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
“伊莱先生今天穿得很得体。”艾伦的目光从他领口扫到袖口，“看来是吸取了上次的经验。”
伊莱还没来得及回答，艾伦往前跨了一步，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住，整个人往前一倾，手里的果汁直直地朝伊莱的胸口泼去。
米洛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他一把拽住伊莱的手臂往后一带，那杯果汁擦着他的领口飞过去，泼在了身后一位夫人的裙摆上。
那位夫人惊呼一声，周围的几个人纷纷转头看过来。
“非常抱歉！”艾伦连忙转身向那位夫人道歉，掏出怀里的手帕递过去，“是我没站稳，实在对不住。”
他转过头看向伊莱，脸上的歉意恰到好处：“伊莱先生，真是抱歉，差点弄脏你的衣服。”
伊莱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温和的笑意：“没关系，没泼到。”
艾伦的目光在他干净的领口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然后他笑了：“那就好，改日有机会再聊。”
他转身走了，背影穿过人群，朝科林和加雷斯那边去了。
米洛盯着那个背影，开口说到：“他是故意的。”
“我知道。”伊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确认没有沾上任何液体。
“他本来想泼你一身，”修从伊莱手中接过果汁，仔细端详着杯子里的液体，“然后你就可以去二楼更衣室换衣服，那里大概有什么在等你。”
伊莱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又从修手中接过那杯果汁，抿了一小口：“他没泼到，所以计划没成。”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
“那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计划？”最后还是米洛打破了沉默。
伊莱把手里那杯果汁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我猜有，他们不会这样放弃。”
莉莉安娜跳完第一支舞从舞池里走出来的时候，脸颊因为旋转而微微泛红，她提着裙摆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伊莱。
“伊莱，你陪我去二楼露台看烟花吧，每年生日宴都会放，从露台看最清楚。”
伊莱下意识地看了修一眼，修的表情没变，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今天是我生日，”莉莉安娜看出了他的犹豫，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任性，“我最大，我说了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连修都没法反驳。
伊莱嘴角弯了一下：“好。”
米洛往前迈了半步，修的手按在了米洛的肩膀上，稳稳地把他定在了原地。
莉莉安娜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伊莱：“你走前面。”
“为什么？”伊莱走过去。
“这样我就可以看着你的背影。”莉莉安娜的语气理所当然，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伊莱没有反驳，率先穿过人群，朝楼梯走去。莉莉安娜跟在他身后，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修站在原地，目送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米洛站在他旁边不解的开口：“你就让他去了？”
“他不能一辈子被人看着。”修的目光还停在楼梯口，“我们跟上去，莉莉安娜会不高兴。”
二楼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油画，画框的鎏金在暗光中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伊莱走在前面，莉莉安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去了大半。
“对了，”伊莱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问，“怎么没见艾洛恩？他没有来吗？”
莉莉安娜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从伊莱身后传来：“他很少来参加我的生日宴，去年也没来，前年也没来...估计这会儿正在他那铺子里捣鼓他的珠宝呢。”
伊莱想象了一下艾洛恩坐在工作台前，对着灯光端详一颗宝石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确实是他会做的事。”
走廊尽头，露台的门半敞着，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花园里玫瑰和晚香玉的香气。
伊莱推开门，侧身让莉莉安娜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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