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伊莱几乎把缄言庭当成了第二个家。从东区到西区,从西区到南区,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那本《深海遗闻录》始终没有找到。
又过了七天。
这天早上伊莱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去缄言庭了。
他发现自己的脑子里的线索缠成一团,哪条都理不清。
塔莉莎的传说、海裔之泪的演变、神庭的建筑、那个消失的斗篷女人、母亲留在手抄本末页的名字...
所有这些线索缠在一起,越缠越紧,他分不清哪条是主线、哪条是分支。
他需要让脑子停下来,哪怕只有一天。
伊莱下楼的时候,修和米洛已经在花园里了。
修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在纸面上缓慢移动。米洛闭着眼躺在草坪上,双手枕在脑后,奶油安安静静的趴在他身边。
阳光从头顶铺下来,把整座花园照得透亮。
伊莱在修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
修没有抬头,书翻过一页:“今天不去神庭了?”
“放假。”伊莱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感受着暖洋洋的阳光。
米洛眯着眼睛看了伊莱一眼:“伊莱哥你终于想通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住在缄言庭里,让管理员每天给你送饭。”
“他们不提供这种服务。”伊莱闭着眼睛说。
“可惜了,”米洛随便拿过放在旁边的书盖在脸上,“不然你倒是能找到个免费住处。”
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看他的书。
花园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穿过灌木丛的沙沙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伊格内莎从侧门走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晨裙,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她在修旁边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花园里的三个人,弯了一下嘴角:“难得你们三个都在,还都没在做事。”
阳光暖暖地晒着,四个人就这样坐在花园里,谁都没怎么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伊莱侧过头看了伊格内莎一眼。阳光落在伊格内莎脸上,她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绷紧的线条全部松弛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伊格内莎大概也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就在这时,门房年轻的护卫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托着一只银盘,盘子上放着一封折好的信和一个信封。
“小姐,”护卫微微欠身,“桑克蒂斯府派人送来的请柬。”
伊格内莎睁开眼睛,从银盘上先拿起了那封请柬,拆开火漆。
请柬的用纸是上好的羊皮纸,边缘烫着金边,正面印着桑克蒂斯家族的纹章。
“莉莉安娜的生日宴,五天后的晚上。”她把请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又翻回来,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伊莱注意到她看请柬的表情不像是在看一份简单的社交邀请:“怎么了?”
伊格内莎把请柬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羊皮纸边缘:“莉莉安娜这些年过生日,从来没有请过我。”
米洛把脸上的书拿下来,露出两只眼睛:“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伊格内莎的声音温和,“我们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这种场合请是礼节,不请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大家都省事。”
修放下手里的书,目光落在请柬上:“那今年为什么请了?”
伊格内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请柬上移开,落在伊莱脸上。
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大概是为了请你们。我和她认识这么多年,总不能是因为突然想跟我做朋友。”
伊莱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请我们?”
“请你们。”伊格内莎的语气笃定,“准确地说,是请你。修和米洛大概是附带的。”
米洛坐起身,头发上沾了几根草茎:“伊格内莎小姐去吗?”
“去。”伊格内莎把请柬收好,“不去的话,明天整个阿斯特莱亚都会传。”
正说着,莉亚又从侧门小跑着出来了,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的边角被她捏出了几道褶皱。
“小姐,”莉亚在伊格内莎面前站定,把信递过去,“给您的信。”
伊格内莎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树梢穿过,把几片叶子吹落在石桌上,奶油在米洛身边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慵懒的呼噜。
“怎么了?”伊莱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伊格内莎抬起眼睛,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弧度:“我父亲那边出了点状况,病情有些反复,母亲让我过去一趟。”
伊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从伊格内莎偶尔提起的语气里能感觉到,公爵大人的病情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严重吗?”修放下手里的书,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信上说得不是很具体,”伊格内莎的手指在信封的边缘轻轻摩挲着,“母亲写信来,说明不是小问题。”
“所以,”伊莱已经猜到了答案,“莉莉安娜的生日宴你去不了了。”
伊格内莎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封请柬,语气里没有遗憾:“去不了了,那边需要我,我得带赫伯特叔叔一起去。”
伊莱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走?”
“今天傍晚。”伊格内莎抬起眼睛看着他,“莉莉安娜的生日宴,你们愿意去吗?如果你们不愿意,我让莉亚送一份厚礼过去,附上一封道歉信,父亲病重这种事,她不会计较。”
伊莱靠在石凳的靠背上,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想起上次宴会,想起莉莉安娜和塞恩的样子。
然后他笑了一下。
“去吧,”伊莱低下头,视线轻轻扫过伊格内莎,“你去照顾你父亲,我们去参加莉莉安娜的生日宴。”
伊莱刚说完,伊格内莎就笑了。
“怎么了?”伊莱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只是在想,莉莉安娜要是知道你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大概要高兴得把厨房里所有的蛋糕都端出来。”
伊格内莎看着他们三个,笑意又深了一些。她把膝盖上的请柬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看着背面烫金的桑克蒂斯家族纹章。
“我原以为只是莉莉安娜和塞恩对你感兴趣。”
听见伊格内莎的话,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她。
“但现在看来,”伊格内莎目光直直地落在伊莱脸上,“你对他们也挺感兴趣的。”
米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眼睛眯了起来,目光里是“有好戏看了”的期待。
修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看书,但他翻页的时候比平时快。
“我...”伊莱坐在石凳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我只是...”
伊莱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伊格内莎,你这话说的我好像对他们有什么非分之想一样。”
“我没说非分之想。”伊格内莎的语气还是慢悠悠,眼睛里的笑意却比刚才更浓了,“我说的是‘感兴趣’。”
伊格内莎转向还站在侧门边的护卫,护卫一直耐心地等着。
“告诉送信的人,”伊格内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公爵府会去赴宴,具体人数三位。”
阳光已经从树冠的正上方偏移了一点,在地上投下更长的影子。
“傍晚就要走,”伊格内莎从石凳上站起来,“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不能在这儿陪你们晒太阳了。”
米洛看着伊格内莎,眼睛里写着认真:“伊格内莎小姐,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随时让人带信回来。”
伊格内莎仰起头看着他:“好,你们在王都也小心些。”
深夜的公爵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宅,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火光被调到了最低,只够照出脚下一小片地面。
伊莱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像一群不睡觉的蛾子,正在扑棱着翅膀。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脑子里东西太多,胃也开始抗议了。
这个时间厨房早就没人了,运气好的话,可能还能找到几块莉亚白天烤的小饼干,或者半条没吃完的面包。
走廊里静悄悄的,伊莱沿着走廊往厨房的方向走,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反而让他脑子清醒了些。
他转过拐角,厨房的门半敞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伊莱伸手去推门——
“伊莱先生。”
一只手从背后拍上了他的肩膀。
伊莱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后背撞上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他猛地转过头,月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面前那张脸。
莉亚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脸上写着“我是不是闯祸了”
“你!”伊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捂着胸口,声音压到最低,“莉亚?你怎么在这儿?”
莉亚眨眨眼,把牛奶往他面前递了递:“睡不着,下来热了杯牛奶。”
“我不是问你这个,”伊莱深吸了一口气,把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按回去,“你怎么没跟伊格内莎一起走?”
莉亚歪了歪头,表情多了一点困惑:“小姐没让我跟啊。”
伊莱愣住了。
“她让我留下来照顾你们,”莉亚理所当然的把牛奶塞进伊莱手里,“说你们没人照应不行。”
“可是...”伊莱张了张嘴,想说你是她的贴身女仆,你不在身边谁来伺候她?
但他看着莉亚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明白了。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马车之前,”莉亚往厨房里走,一边走一边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我都已经拿好行李了,小姐才跟我说。”
莉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盘子,又从面包篮里取出几块黑面包,切了两片,放在盘子里,连同那杯牛奶一起推到伊莱面前。
“伊格内莎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莉亚想了想,然后说:“‘如果他们问起我为什么把你留下,你就说,他们比我现在更需要一个会缝扣子的人。’”
伊莱看着莉亚,笑的眼睛弯弯的:“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小姐想事情向来周全,伊莱先生您去缄言庭查您想查的东西。等小姐回来的时候,您这边也有了进展,两不耽误。”
同一片月光下,另一条路上。
马车在夜色中行进,车厢里只有伊格内莎和赫伯特两个人,赫伯特坐在靠窗的位置,借着月光核对一份名单。
伊格内莎靠在对面的座位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车子离开王都已经有大半天了,按照计划,这个时间应该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月光下,两侧的树木比记忆中的更加密集,道路也窄了不少。
“赫伯特叔叔。”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赫伯特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把名单收进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剑,目光从车帘的缝隙往外扫视。
“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可能走错路了。”
“我们没有走错。”伊格内莎松开窗帘,坐回座位,“是有人把我们带错了。”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惯性把伊格内莎往前推了一截,赫伯特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两个人在车厢里稳住身形,车夫在外面的驭座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马匹不安地嘶鸣和蹄子刨地的声响。
伊格内莎推开马车门,跳下车的瞬间,靴底踩到的不是泥土,而是一滩湿滑、带着铁锈气味的液体。
她没有低头去看。
车夫倒在驭座上,一支羽箭从他的后肩穿透了外套,箭头从锁骨下方露出来,血正沿着箭杆往外涌。
月光下,几个黑影正从道路两侧的灌木丛中涌出来,蒙着脸,手里的武器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伊格内莎的目光落在那个握弩的人身上。
弩箭的箭头正对着她的方向。
赫伯特已经从另一边跳下了车,他拔出了腰间那把短剑,然后站到了伊格内莎身前半步的位置,剑尖指向那些正在逼近的黑影。
“小姐,上车。”
伊格内莎没有动,车夫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这辆马车现在不过是一个带轮子的笼子。
“赫伯特叔叔,”她的声音同样很低,“你左我右。”
赫伯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一左一右地包抄过来,赫伯特迎上了左边那个,短剑和短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
伊格内莎没有武器。
她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掌心里,硌得她掌心生疼。右边那个黑影已经冲到了她面前,短刀直直地朝她的腹部捅来。
她往左侧身,让那一刀擦着她的腰侧掠过,布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与此同时,她右手攥着那块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向那个人的太阳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