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三月。
北沟的料，开了两轮。
共开出四十一块。
其中，墨玉三层。
三块。
三块墨玉，颜色一层比一层深。
最底下那块，黑得，像一块夜空。
一点杂色都没有。
鲁砚生把这三块墨玉，单独收着。
他不开。
他要等。
等到有一天，他自己，知道该拿它做什么。
因为，这三块料，是他爹没开出来的料。
他开出来，是他爹的念想。
他不能随便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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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老周拿回来一封信。
信，是从青州来的。
信封上，一个名字都没有。
空白。
只有收信人的名字。
鲁砚生。
老周把信搁在桌上。
他站着，没走。
"砚生。"他说。
"这信，是驿站送来的。"
"送信的人说，是个女的寄的。"
"女的？"
"穿得，不像咱这边的人。"
鲁砚生拆信。
信纸，只有一张。
上头，只有一行字。
"北沟的料，别全用完。"
"留一块，我来取。"
落款：一个。字。
"贞"。
鲁砚生盯着那个字。
贞。
他娘叫苏婉贞。
他娘名字里，有个"贞"。
可他娘，死了十二年了。
死在老鸦坡。
尸首，没有。
坟，是空的。
他把信，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纸，是很细的纸。
不是本地的。
这种纸，是南边来的。
青州那地方，南来北往，什么纸都有。
老周看着鲁砚生的脸。
"砚生。"
"这信，谁寄的？"
鲁砚生把信，收进怀里。
"不知道。"
他嘴上说不知道。
心里，有个东西，跳了一下。
像北沟那块墨玉，被刀，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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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鲁砚生去了北沟。
他一个人去的。
没带人。
他走到沟底。
他站在那面石壁前。
那面石壁，是去年剥料的地方。
剥了半面。
半面上，还留着凿子的痕。
一道一道。
像刀，也像字。
鲁砚生蹲下去。
他摸了摸地上。
地上，是碎石。
碎石的缝里，长了几根草。
去年剥料的时候，这地方，是石。
今年，长草了。
他忽然发现，沟底的地面上，有一块地方，跟别处不一样。
那块地方，石头，是平的。
平的，像被谁，坐过。
坐了很多年。
坐得，把石头，坐平了。
鲁砚生站在那块平石前。
他忽然，想起他娘。
他娘，上老鸦坡，是去找他爹。
他爹上山看料，没回来。
那他娘，为什么，来了北沟？
北沟，跟老鸦坡，是两个地方。
一个在东边。
一个在西边。
中间，隔着一条镇。
他娘，先去了老鸦坡。
还是，先来了北沟？
鲁砚生蹲在那块平石前。
他摸了摸。
石头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摸着摸着，手底下的感觉，不对。
那块石，底下是空的。
不是实心。
他掏出随身带的一把小凿子。
他轻轻地，撬了一下。
石头，动了。
是一块盖板。
他把它，搬开。
底下，是一个洞。
不深。
洞里，放着一样东西。
用油布，包着。
油布，已经烂了一半。
鲁砚生的手，抖了。
他把那东西，捧出来。
一层一层，剥油布。
是一个匣子。
小的。
木头的。
木头，很硬，没烂。
匣子上，没锁。
他打开。
匣子里，是一方砚。
一方，很旧的砚。
石，是红的。
红底子上，一层黄色的丝。
丝，一圈一圈，卷着。
像火。
像头发。
鲁砚生捧着那方砚。
他先不急着走。
他把那个匣子，翻过来，看底。
匣子底上，有一道线。
是刻的。
刻得很浅。
是三个字。
"给砚生"。
鲁砚生的眼泪，掉下来了。
掉在匣子上。
他把眼泪擦了。
他不能在这儿哭。
他先得，把事想清楚。
这个洞，不是最近挖的。
洞壁的土，早干了。
盖板上的草，长了好几年。
油布烂了一半，那是被水泡的。
可匣子，没烂。
说明，这匣子，是后放进去的。
是放在油布里的。
是有人，回过这儿一趟。
回了以后，又把盖板，盖了回去。
盖板上的草，是第二年长出来的。
那就是说，这匣子，是盖板放好之后，又被人动过一次。
那个人，盖好了，就走了。
没拿走匣子。
为什么？
鲁砚生坐在那块平石上。
他忽然，想明白了。
他娘，第一次来北沟，埋了匣子。
他娘，后来又来过一次。
她打开了洞。
她看了看匣子。
她没拿。
她又盖上了。
然后，她去了老鸦坡。
这一去，就没回来。
她为什么不拿？
因为，那时候，她拿不走。
或者，她是要把匣子，留在这儿。
留给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她自己。
是她儿子。
是她儿子，长大了，会来北沟。
会找到这儿。
她算好了。
她算好了，她儿子，一定能找到。
鲁砚生坐在石头上。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静得，像北沟那块墨玉。
他抬头，看沟口。
沟口的天，很小。
小得，只有一块。
可那一块天，是亮的。
---
鲁砚生捧着那方砚，出了沟。
他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林晚，站在沟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站在那儿。
她的脸，很白。
她看着鲁砚生手里的那方砚。
她看着那方红丝砚。
然后，她说话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不是她自己说的。
"那方砚……"
"我见过。"
鲁砚生看着她。
"在哪儿见过？"
林晚没答。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方砚。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
"这方砚的底上，是不是，刻着两个字？"
鲁砚生的手，一紧。
他把砚，翻过来。
砚底上，果然刻着两个字。
字很小。
两个。
"念山"。
林晚没看。
她看不见。
她站在那儿，还离着好几步。
可她，说对了。
鲁砚生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林晚摇头。
她一摇头，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好像就散了。
她扶着沟壁。
她慢慢地，滑下去。
坐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泪。
"砚生。"
"我是不是……"
"有病？"
鲁砚生放下砚。
他走过去。
他蹲在她跟前。
"林晚。"
"你没病。"
他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爹说过的一句话。
"有的东西，不是记在脑子里的。"
"是记在骨头里的。"
"林晚。"鲁砚生说。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的事？"
林晚愣住了。
没答。
过了很久，她摇头。
"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我最早的记忆，是我睁开眼，躺在一张床上。"
"有个老大夫，看着我。"
"他说——"
她停了停。
"'你醒了。'"
鲁砚生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柳伯年。
那个救了他夫人的老中医。
那个在山里头，救了个失忆女人的老大夫。
那女人，是谁？
那女人，后来，去哪儿了？
那女人，会不会……
鲁砚生没往下想。
他不敢想。
他扶着林晚，站起来。
他把那方红丝砚，用油布，重新包好。
揣进怀里。
这方砚，他要带回坊里。
这回，他不摆出去。
他要藏起来。
因为，这方砚，不光是砚。
这方砚，是他娘，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话还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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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鲁砚生把老周，叫到了堂上。
他没有把那方红丝砚拿出来。
他只是，问了老周一句。
"老周。"
"你认不认得，'念山'？"
老周正在倒茶。
他手里的壶，歪了一下。
茶，洒了一桌。
他赶紧，拿布去擦。
"我叫周德海，不认得。"他说。
鲁砚生没动。
"您刚才，说的是'周德海'。"
老周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
他看着鲁砚生。
这一回，他没躲。
"砚生。"他说。
"你去过北沟了？"
"去了。"
老周把布，放下。
他坐下。
他坐得很慢。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堂上，就一盏灯。
灯芯，烧得短了。
火苗，一跳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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