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鲁砚生没去坊里。
他去赶了个集。
金山镇的大集，逢五。
今天是初五。
集上，人挤人。
卖粮的、卖菜的、卖布头的、卖小鸡的。
还有，算命的。
还有，补锅的。
里头，有个人，鲁砚生认识。
修鞋的。
姓邓。
腿有点拐。
大人小孩，都叫他"拐邓"。
不叫姓。
叫外号。
叫了三十年。
鲁砚生蹲在他摊子前。
邓师傅在补一双鞋。
针，扎得很快。
手不拐。
腿，是拖着走的。
"邓叔。"鲁砚生说。
"补双鞋。"
邓师傅抬头看他。
"少爷。"他说。
"您这鞋，好着呢。"
"我图个清静。"
邓师傅笑了。
他接过鞋。
他低头，干活。
鲁砚生蹲着，看了半天。
"邓叔。"他说。
"您这腿，怎么拐的？"
邓师傅的针，停了一下。
"年轻时摔的。"
"在哪儿摔的？"
"坡上。"
鲁砚生的心，动了一下。
"哪个坡？"
邓师傅抬起头。
他看着鲁砚生。
看了很久。
"少爷。"他说。
"您今天，不是来补鞋的。"
鲁砚生没答。
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
搁在摊子上。
"邓叔。"
"我不问您别的。"
"我就问一句。"
"十二年前，老鸦坡那天，您在不在坡上？"
邓师傅的手，停住了。
针，扎在鞋帮上。
没拔出来。
他坐在那儿。
集上，人来人往。
吆喝的，还吆喝。
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少爷。"邓师傅说。
"这银子，您收回去。"
"您这一问，我这条命，就没了。"
鲁砚生没收回银子。
"邓叔。"
"我不逼您。"
"您要是不说，我走。"
他站起身。
他要走。
"少爷。"
邓师傅叫住他。
他还是低着头。
没看鲁砚生。
"您别在集上问。"
"您要问，后半夜来。"
"三更。"
他说完，把针，拔了出来。
继续补鞋。
像什么都没说过。
---
三更。
鲁砚生去了。
邓师傅家，在镇西头。
一间土房。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邓师傅坐在灯下。
没睡。
桌上，摆着两碗水。
他早备好了。
他知道鲁砚生会来。
鲁砚生坐下。
邓师傅把一碗水，推给他。
"少爷。"他说。
"您爹，是个好人。"
"我这条腿，是他救的。"
鲁砚生看着他。
"怎么救的？"
邓师傅端起水，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
"十二年前，那天。"
"我在地里，做活。"
"天黑了，我看见坡上，有灯。"
"老鸦坡上，从来没人夜里上去。"
"我上去了。"
他停了一下。
"我上去，看见您娘。"
"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赵四爷家的。"
"不是四爷本人。"
"是四爷的管事。"
"姓吴。"
"另一个呢？"
邓师傅的手，抖了一下。
"另一个，是……"
"是我大哥。"
鲁砚生愣住了。
邓师傅姓邓。
邓师傅的大哥——
镇上的老人，都叫他"邓老大"。
邓老大，十二年前，没了。
死因，是急病。
"我大哥，"邓师傅说，"是赵家的长工。"
"那天，他也在坡上。"
"他看见我，就拉我。"
"他拉我下山。"
"我不走。"
"我要拉您娘走。"
"后来呢？"
邓师傅端起碗。
他的手，抖得厉害。
水，洒出来。
"后来，一个人，拿了一根杠子。"
"从我腿上，砸了一下。"
鲁砚生看着他。
"谁砸的？"
"我没看清。"
"天太黑。"
"我只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邓师傅把碗，放在桌上。
碗底，磕了一下。
"一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邓师傅抬起头。
灯，照着他的脸。
他脸上，有汗。
"那句话，我记了十二年。"
"'把她嘴堵上，别让她喊。'"
屋子里，静了。
外头，起了风。
风，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
"然后呢？"鲁砚生说。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他自己。
"然后，"邓师傅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看见的最后一件事，是您娘，被那两个人，架着。"
"往坡那边走。"
"往哪边？"
"往东。"
鲁砚生的手，攥紧了。
往东。
东边，是出镇的路。
东边，是……
青州。
"我大哥，"邓师傅说，"把我背下来的。"
"我一条腿，废了。"
"我大哥，把我放下了。"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邓师傅的眼睛，红了。
"他说——'这事，烂在肚子里。'"
"'你要是说出去，邓家就没了。'"
他低下头。
"我听他的。"
"我烂了十二年。"
鲁砚生坐在那儿。
他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邓师傅跟前。
他伸出手。
他把那小块碎银，又放在桌上。
"邓叔。"他说。
"这银子，不是买您的话。"
"这是我爹，救您那条腿的钱。"
"我今天，替他还您。"
邓师傅抬头看他。
"少爷……"
"我爹救您一条腿。"
"您今天，告诉我这些话。"
"这个镇，欠您的。"
鲁砚生说完，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
就在他推门出去的那一下。
他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林晚。
她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
她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灯，快烧尽了。
灯芯，只剩一点。
她站在那儿。
她的脸，在灯下，一半亮，一半暗。
像那天夜里，刻山的时候。
鲁砚生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
林晚没答。
她只是，把那盏快要灭的灯，递给他。
"夜里黑。"她说。
"你往回走，得有个亮。"
鲁砚生接过灯。
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等了一晚上，想说给人听的那些话。
这会儿，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发现，她不用听。
她一直都在。
林晚转过身。
她先走了。
她走路，很慢。
像是，在给他引路。
鲁砚生提着灯，跟在后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
走回了镇口。
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
林晚站住了。
她看着那棵树。
"砚生。"她说。
"我小时候，好像，也走过这样的夜路。"
鲁砚生的心，动了一下。
"什么样的夜路？"
林晚摇头。
"不知道。"
"我就是觉得，有人，也给我提过灯。"
"是提灯的人，走在后头。"
鲁砚生看着她。
可他没问。
他要问的话，太多了。
今天晚上，一句都不该问。
两个人站在树底下。
灯，灭了。
天，蒙蒙亮。
---
出了邓师傅的家，鲁砚生没回坊。
他往东走。
他走到镇口。
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站在那儿，往东看。
东边，是一条路。
土路。
往青州去的路。
他爹走过。
他娘，被人架着，走过。
他爷爷，往北，也走过。
这条路，他家三代人，都走过。
可没有一个人，走回来。
鲁砚生站在路口。
他忽然，想跟一个人说说。
跟林晚。
林晚的脑子，能听出石头的话。
他心里的这些话，能不能，也说给她？
他站了很久。
天，快亮了。
他没回坊。
他顺着那条路，往前走了一段。
走了十里。
走到一个岔口。
岔口上，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还"。
鲁砚生站在那块石头前。
他蹲下去。
他用手，把那字，摸了一遍。
刻得很浅。
跟他家那片石上的"还"字，是一个手。
他爷爷的手。
他站起来。
他往岔口的三条路，一条一条看。
一条，往东北。
一条，往东南。
一条，往正东。
他忽然明白，他爷爷，是从这个岔口，走的。
往东北的那条，是去青州的。
他爷爷，去了青州。
没回来。
鲁砚生站在岔口上。
天，亮了。
风从三条路上，吹过来。
东北来的，带着城里的烟火味。
东南来的，带着河上的腥气。
正东来的，带着山里的土味。
三种风，掺在一块儿。
他站在当间，站着。
他想起他爷爷。
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他爹提过的，只有一句"走的是远路"。
可这会儿，他站在这块"还"字石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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