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方砚，做了两个月。
做出来，九十四方。
废了六方。
六方，都是刻山的时候，崩了。
北沟的料，硬。
硬，就脆。
一刀下去，力道不对，就崩一块。
崩一块，一方砚，就废了。
废了的六方，鲁砚生一块都没扔。
他把它们，都搬到后院，摆成一排。
崩了，也要记着。
记着，是自己手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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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货的日子，快到了。
那天早上，孟老板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一个人。
那个人，五十多岁，穿一身细布。
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是个做砚生意的。
邻县的，姓贺。
贺老板。
贺老板一进门，就看那一排砚。
他看了半天。
然后，笑了一声。
"这就是鲁家五坊的砚？"
他那笑，不好听。
"我当是什么呢。"
"一方砚上，刻几道杠。"
"这不叫砚。"
"这叫——"
他伸手，拿起一方。
他掂了掂。
"这叫，一块刻了字的石头。"
堂上，众人都变了脸色。
石师傅把手里的活，撂下了。
丁桂香，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
她今天，是来送一批徐公砚的料样的。
她也听见了。
鲁砚生没动。
他把手里的刀，放下。
他走到桌前。
他拿起贺老板放下的那方砚。
"贺老板。"他说。
"您说，这不是砚。"
"是。"
"那您说，什么是砚？"
贺老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鲁砚生会问。
"砚，就是……"他说。
"砚，得有池。"
"得有边。"
"得能研墨。"
"得——"
鲁砚生把砚，递过去。
"您研。"
贺老板接过砚。
他看了看。
这方砚，是有池的。
有边。
边上，几道浅痕，是山。
池在中间，深得很匀。
是能研墨的。
贺老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墨。
他蘸了水。
他研。
研了两下。
墨，在水里，化开了。
很匀。
一片，漆黑。
发亮。
贺老板的手，停了。
他看着那一池墨。
那一池墨，很静。
静得，像一潭水。
他没研过这样的墨。
"这……"他说。
"这是什么料？"
鲁砚生没答。
门口，丁桂香开口了。
"这是北沟的料。"
"青里透紫。"
"这种料，吃墨。"
"一点水，就能化开一片。"
她走进来。
她拿起一方砚。
她看了看。
"我们徐公店，讲究'不改石头'。"
"他这山，没改石头。"
"他就是，把石头上原来有的纹，刻得更明。"
"这不是刻。"
"这是——"
她看了一眼鲁砚生。
"这是，把石头里的话，说出来。"
贺老板站在那儿。
他的脸，红了一下。
他把砚，放回桌上。
"我……"他说。
"我收回刚才的话。"
他转身，要走。
鲁砚生叫住他。
"贺老板。"
"嗯。"
"您今天来，是谁让您来的？"
贺老板站住了。
他没回头。
"……我自己来的。"
"是吗。"
鲁砚生走过去。
他一直走到贺老板跟前。
"您刚才，一进门就看那排废砚。"
"您看的，不是砚。"
"是崩口。"
"您想看出，我们用什么料。"
贺老板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们没有用南边的料。"
"北沟的料，就是北沟的料。"
"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北沟看。"
"那沟的石头，现在还在。"
贺老板回过头。
他看着鲁砚生。
他看了很久。
"小兄弟。"他说。
"你这行，水深。"
"你才十六。"
"有些话，我不该说。"
"可我今天，得说——"
他压低了声音。
"有人在打听你们的料。"
"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不光打听料。"
"他们还打听——"
他看了看门口。
"他们打听，你爹那年，在青州，出了什么事。"
鲁砚生的心，紧了一下。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谁打听？"
贺老板摇头。
"我不能说。"
"我就是吃这碗饭的。"
"我要是说了，我这铺子，明天就得关门。"
他拱了拱手。
"小兄弟。"
"你这砚，我爱。"
"可这行，我不陪你蹚。"
说完，他走了。
走得，比来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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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老板走后，堂上半天没人说话。
孟老板把砚，点了一遍。
九十四方。
一方没少。
一方没坏。
他让人，一车一车，装走了。
装到最后一方，他把鲁砚生拉到一边。
"砚生。"
"嗯。"
"我这一百方砚，是送礼的。"
"送的是同行。"
"同行看见了，会问：这是谁做的。"
"你就等着吧。"
"过了年，你的单子，会多。"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个布包。
往鲁砚生手里一塞。
"这是定钱之外，我加你的。"
鲁砚生打开看。
是一小锭银子。
有四五两。
"孟老板。"
"我这砚，值不了这个。"
孟老板摆手。
"这不是砚钱。"
"这是——"
他顿了顿。
"这是我头一回，看一个十六岁的娃，敢在生意人面前说'您研'。"
他笑了。
"生意人最怕的，不是砚不好。"
"是卖家自己，心里发虚。"
"你没虚。"
"这银子，买的就是这个。"
孟老板上了车。
车走了。
鲁砚生站在门口。
他手里，攥着那锭银子。
银子，是凉的。
凉得，跟他手心那片石，一个温度。
他忽然想起来。
他手心那片石，还在。
那片从他娘手里，掉下来的石。
它现在，在哪儿？
在他屋里的木盒里。
跟徐公店那片石，合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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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鲁砚生把五坊的人，都请到了堂上。
金山鲁家，他。
曲阜颜氏。
枣庄的，来了个儿子，姓刘，二十出头。
他娘瘫了，来不了。
泰安那位，瞎眼的，来了。
姓钟。
叫钟明远。
他来的时候，是让人扶着的。
丁桂香，替徐公店来了。
徐广泰年后才来。
五家，坐了一桌。
桌上，摆着五方砚。
一色的青底。
一方，是金山的。
一方，是曲阜的。
一方，是枣庄的。
一方，是泰安的。
一方，是徐公店的。
鲁砚生站起来。
他端起一碗酒。
"各位。"
"今天，是鲁砚五坊的头一回坐齐。"
"我爹那辈，走不到一块儿。"
"我们这辈，坐到了一张桌上。"
"我敬各位一碗。"
众人举碗。
钟明远，被人扶着，也举了碗。
他看不见桌上那五方砚。
他伸手，摸。
他摸到了。
他摸了一遍。
他停住了。
"砚生。"他说。
"我摸出来了。"
"嗯？"
"这五方砚，石头不一样。"
"可纹，是一路的。"
鲁砚生的手，攥紧了碗。
钟明远看不见。
可钟明远摸得出来。
"怎么一路？"鲁砚生问。
钟明远的手，指在五方砚上。
"这五方砚，纹都是往上走的。"
"从底，往边上走。"
"像水，往上爬。"
"不是随便哪座山的石头，都这样的。"
"这是，一条大脉。"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瞎的。
可他朝着堂上，像能看见一样。
"我年轻时，在淄川待过。"
"我师父，姓蒲。"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
"他说，山东这地方的山，看着是分开的。"
"其实，是一条。"
"泰山是一条。"
"沂蒙是一条。"
"那边还有一条，从菏泽，到青州。"
"三条脉。"
"同一茬子。"
他把手，收回来。
"咱们五家，在一条脉上。"
堂上，静了。
颜氏看着钟明远。
她的眼睛，湿了。
她是曲阜颜家的人。
她公公，做了一辈子尼山砚。
她公公说过一句话。
"尼山砚，是泰山的石头，落了地。"
她一直以为，那是老人家的说法。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说法。
那是，一个做了一辈子砚的人，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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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席散了。
丁桂香没走。
她在堂上，等鲁砚生。
等人都走了，她才开口。
"砚生。"
"嗯。"
"我跟你，说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头，是一支笔。
很旧。
笔杆，是木的。
笔头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墨。
"这是，"丁桂香说，"我上次来，看见林晚，就想给你的。"
"为什么？"
丁桂香看着那支笔。
"这支笔，不是我们徐家的。"
"是我公公，四十年前，在山路上捡的。"
"捡的时候，笔杆上，缠着一条蓝布。"
"蓝布上，有字。"
"什么字？"
丁桂香摇头。
"我不认得。"
"我公公也不认得。"
"他说，那不是咱们山东的字。"
"那字，像是……"
她想了想。
"像是，从很南边，来的。"
鲁砚生接过那支笔。
他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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