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沂的人，比赵四爷信里说的，来得还快。
那天一早，坊门口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五十上下，瘦，背有点驼。
女的看着小些，四十出头，手脚利落。
两个人都背着匣子。
匣子外头裹着布，包的严实。
裹着的布，是蓝的。
蓝布上，有一圈白线。
那是沂蒙山里的样子。
老周先看见的。
他从账房里出来，一眼就看见那两个匣子。
他站住了。
他没上前。
他转身，进了堂屋。
"砚生。"老周说。
"临沂来人了。"
鲁砚生正在案前刻那第一百方砚。
他手上没停。
"请进来。"
---
两个人进来。
男的姓徐。
叫徐广泰。
是徐公店的人。
不是"徐公"那家的。
是村里，另一支徐。
村里姓徐的，家家做砚。
"徐公砚"三个字，是老祖宗留下的名。
可这名，不属于哪一家。
女的是徐广泰的弟媳。
叫丁桂香。
她男人，六年前没了。
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还在做砚。
做的，还都是徐公砚。
徐广泰把匣子放在桌上。
解布。
开匣。
匣子里，是一方砚。
不大。
一片，薄薄的石头。
天然扁平。
边儿，是圆的。
没削过。
没整过。
石头什么样，砚就什么样。
石面上，一层细密的纹。
像水波。
像竹叶。
像什么，又说不上来。
鲁砚生放下手里的刀。
他走过来。
他拿起那方砚，翻过来看。
看背面。
看边。
看那道天然的圆。
"这砚，"他说，"没动过。"
徐广泰点头。
"徐公砚，最讲究这个。"
"石什么样，砚就什么样。"
"我们不改石头。"
"我们只——"
他顿了顿。
"我们只，让石头，成砚。"
鲁砚生看着他。
这句话，他听过。
他爹说过。
他爹说的是："我们不雕料，我们只是，把料里的东西，请出来。"
隔了六百里。
两个坊，说的，是一句话。
"徐师傅。"鲁砚生说。
"您来得这么快，是为了什么事？"
徐广泰没马上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用油纸包着。
一层，一层，剥开。
里头，是一片石。
断的。
断口，是老口。
石头，是青的。
青里，透着一点紫。
那点紫，发沉。
鲁砚生的心，咯噔一下。
那片石，跟北沟的料，是一个色。
跟老鸦坡的料，是一个色。
"这片石，"徐广泰说，"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传了三代。"
"我爷爷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片石，不是徐公店的。"
"是山那边，有人，送到徐公店的。"
鲁砚生盯着那片石。
他没说话。
他走到里屋。
他从床下，抱出一个木盒。
打开。
里头，是那片——他从老鸦坡底下捡回来的半片石。
他把它，拿出来。
跟徐广泰那片石，搁在一块儿。
严丝合缝。
断口对断口。
扣上了。
合起来，是一片。
一片完整的石。
堂上，没人说话。
外头，风把门帘吹起来一下，又落下。
徐广泰的手，抖。
丁桂香的手，也抖。
老周站在门口。
他的脸，白得像那方砚。
"这……"徐广泰说。
"这两片石，是一片？"
鲁砚生看着那合起来的石头。
他忽然发现，合起来的那片石上，有字。
很浅。
浅得，单看一片，看不出。
合起来，才现出两个字。
"守"字。
和一个残缺的，认不出的字。
鲁砚生看着那个"守"字。
他爹叫鲁守砚。
他爷爷，叫鲁守仁。
他太爷爷，叫鲁守谦。
鲁家这门，从他太爷爷起，名字里就带一个"守"。
守的是什么？
守一座山。
守一个坊。
守一门手艺。
守一个……人。
"徐师傅。"鲁砚生说。
"您爷爷，有没有说过，这片石，是谁送去的？"
徐广泰摇头。
"没有。"
"我爷爷只说，那人，姓鲁。"
"是个年轻人。"
"送石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徐广泰想了想。
"他说——"
"'替我看住它。'"
"'我回不来了。'"
鲁砚生站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爷爷。
他爷爷，走得早。
他爹很少提他爷爷。
他爹提爷爷的时候，只说一句：
"你爷爷，走的是远路。"
远路。
远到哪儿？
远到了临沂？
远到了徐公店？
"徐师傅。"鲁砚生说。
"您爷爷，有没有说，那人，是往哪儿走的？"
徐广泰摇头。
"没有。"
这时候，丁桂香开口了。
"他说过。"
众人看她。
"我公公跟我说的。"
"那人走后，我太公公，追出去看看。"
"看那人，往北走的。"
"北边？"
"往北。"
鲁砚生心里，又咯噔一下。
北边。
青州，在北边。
他爷爷，往北走了。
走到青州，就没了。
这就是"远路"。
鲁砚生看着那片合起来的石。
两片石，合起来，是一个"守"字。
一片在金山。
一片在临沂。
一块石头，分成了两半。
一半，埋在坡上，十二年。
一半，供在徐家，三代。
分开的，是石头。
没分开的，是那个字。
---
那天中午，鲁砚生留徐广泰和丁桂香吃饭。
饭桌就摆在堂上。
四菜一汤。
没有什么好菜。
一盘豆腐。
一盘腌的萝卜。
一盘炒鸡蛋。
一盘野菜。
汤是小米粥。
徐广泰端起碗。
他看着那盘野菜。
"砚生。"他说。
"你们金山，吃这个？"
鲁砚生点头。
"山里，就是这个。"
徐广泰不说话了。
他扒拉了两口饭。
忽然，他把碗放下。
"砚生。"
"嗯。"
"我听人说了，你这坊，办了个'鲁砚五坊'。"
"是。"
"你要把鲁砚，拢到一块儿。"
"是。"
徐广泰看着他。
看了很久。
"我劝你一句。"
"别办。"
堂上，静了。
老周抬起头。
石师傅也抬起头。
鲁砚生看着徐广泰。
"为什么？"
徐广泰伸出一只手。
他扳着指头。
"你这一办，砚就成了货。"
"货，就得论价。"
"论了价，就有人比。"
"比了，就有高低。"
"有了高低，就有人，想压别人一头。"
他放下手。
"我徐家这几代，为什么守着'不改石头'的规矩？"
"就是怕比。"
"一比，砚就不是砚了。"
"就是一个，谁做得更像样子的东西。"
鲁砚生不吭声。
他知道，徐广泰说得有道理。
他爹那六百里，走了多少地方。
看了多少坊。
最后，他爹没办成事。
也许，就是因为他爹也怕这个。
怕一个"比"字。
把砚里的东西，比没了。
"徐师傅。"鲁砚生说。
"您说的，我记下了。"
"可是——"
他抬起头。
"我要是不办，您这片石，能合上吗？"
徐广泰愣住。
鲁砚生指着桌上那片合起来的石头。
"这片石，分了多久？"
"三代。"
"三代数下来，得有……"
"七十年。"
"七十年，两片石，见不着面。"
"为什么见不着？"
"因为，没人把它们，搁到一张桌上。"
"两个坊，各守各的山。"
"各做各的砚。"
"谁也不知道，山那边，还有半片石。"
鲁砚生的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砸在桌上。
"我把五坊拢到一块儿。"
"不是为了比。"
"是为了——"
他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颜氏说的那句话。
"你爹那辈人，苦。他们想的是一样的。可他们，走不到一块儿。"
"是为了，让石头，认回石头。"
徐广泰坐在那儿。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又慢慢，松开了。
他端起碗。
把剩下的半碗粥，喝了。
喝得很慢。
"砚生。"他说。
"我留下一句。"
"你说。"
徐广泰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片石。
"我这次来，本来是想看看，你这个人，值不值得我把石拿出来。"
"我看了。"
"值。"
他把匣子，推到鲁砚生面前。
"这片石，送你了。"
"两片，该在一块儿。"
鲁砚生看着那个匣子。
"徐师傅。"
"这不是我们家的东西。"
"这是您的。"
徐广泰摇头。
"这不是我的。"
"也不是你的。"
"这是——"
他顿了顿。
"这是，徐公店，跟金山，两家的。"
"你合上它。"
"你就得担着。"
鲁砚生看着他。
他明白了。
合上这片石，不是占便宜。
是接下一件，七十年没办的事。
他站起来。
他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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