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山砚，摆在鲁家堂上。
就摆在他爹那方金线砚旁边。
两方砚，隔着一尺。
一方，青底金线。
一方，青黑松花。
一个是金山的。
一个是尼山的。
隔了六百里。
搁在了一张桌上。
镇上前来看料的人，都来看这两方砚。
有人问：
"砚生，这两方砚，摆一块儿，是什么意思？"
鲁砚生就答一句：
"都是鲁砚。"
人们听得半懂不懂。
可他们都觉得，这两方砚，摆在一块儿，是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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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颜氏，又来了一趟。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
她带着三个人。
都是女的。
都是四五十岁的妇人。
每人背一个匣子。
三个匣子，解下来。
一方曲阜尼山的。
一方枣庄的。
一方泰安的。
枣庄那方，是石榴石的。
暗红底子上，一朵朵石榴籽似的纹。
泰安那方，是紫檀石的。
紫黑里透红，压手。
三家人，三个坊。
都是小坊。
都是几代人，守着一座山。
颜氏把匣子，往桌上一并。
然后，她说了来意。
"砚生。"
"我们几家的男人，都不中用了。"
"枣庄那个，去年瘫了。"
"泰安那个，眼睛瞎了。"
"我这个，前年走了。"
"剩我们几个婆娘。"
"守着几方砚，卖不出去。"
"守着一座山，也挖不出好料。"
她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鲁砚生听着。
他忽然，想起他娘。
他娘也是一座山，守了半辈子。
后来，山没了。
"颜姨。"鲁砚生说。
"您想让我做什么？"
颜氏看着他。
"我们把砚，拿到你这儿来。"
"你的坊，有名声。"
"你替我们卖。"
"卖出去的钱，我们分你一成。"
堂上，石师傅急了。
"少爷！"他低声说。
"咱们自己坊里的砚，还没卖明白呢。"
"再接三家，接不住。"
鲁砚生不吭声。
他走到桌前。
他把四方的砚，一方一方，拿起来看。
看纹。
看石。
看底。
看到最后一方泰安紫檀砚，他停住了。
那方砚的底上，刻着三个字。
刻得很浅。
柳泉。
"这方砚，谁做的？"他问。
颜氏看了看。
"泰安那家的。"
"她男人做的。"
"她男人，年轻时候在淄川待过。"
"跟一个姓蒲的老先生，学过刻。"
鲁砚生的手，停住了。
淄川。姓蒲。
他爹的册子上，记过一个姓蒲的。
淄砚。
蒲松龄当年，就号柳泉居士。
柳泉砚，就是淄砚。
"颜姨。"鲁砚生说。
"泰安这位，现在在哪儿？"
"在家。"
"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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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鲁砚生没睡。
他把他爹那本册子，从头翻到尾。
翻到淄砚那一页。
那一页上头，有一行小字。
是他爹写的。
"柳泉老人言：淄石如墨，藏金云。天下砚，各有其性。合则成，独则孤。"
"合则成，独则孤。"
鲁砚生把那六个字，念了两遍。
他忽然明白了。
他爹早年，一个人走六百里，是去"合"。
可他爹，走到青州，就走不动了。
因为那时候，金山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合不起来。
如今，桌上摆着四方的砚。
四家。
还有他自己。
五家。
到了能"合"的时候了。
鲁砚生坐起来。
他在灯下，画了一张图。
中间画了个圈。
圈上写着"金山"。
然后，从圈上，伸出去几条线。
一条往东，到青州。
一条往西，到菏泽——不，菏泽就是他脚下。
一条往北，到泰安。
一条往南，到枣庄。
一条往东南，到临沂。
一条往东北，到淄博。
画完了，他看着这张图。
这张图，他爹画过。
只不过，他爹画在了册子上。
他，画在了纸上。
画在同一张图上的，是两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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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鲁砚生把老周叫来了。
他把那张图，摊在老周面前。
"老周。"他说。
"我要办一件事。"
老周看着那张图。
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慢慢地，按在了"金山"那个圈上。
"砚生。"他说。
"你知道，办这个，要多少钱？"
"不知道。"
"你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不知道。"
"你知道，几家人里头，有幾家，是想跟着你，还是想吃了你？"
"不知道。"
老周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办？"
鲁砚生看着他。
"因为您，也不办。"
"我爹，也不办。"
"我爷爷那辈，也不办。"
"这坊，一百年了。"
"一百年了，金山还是金山。"
"料，还在沟里。"
"人，还在坡上。"
"我爹上不去，我却不能不上。"
老周站在那儿。
他忽然，把那张图，卷了起来。
卷好，揣进了自己怀里。
"要办，"他说，"账得我来记。"
"这坊里，能记这本账的，就我一个。"
鲁砚生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老周。"
"嗯。"
"这回，您终于不推了。"
老周没答。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大声说了一句。
"开工！"
外头的伙计，都听见了。
他们都愣了。
因为老周这十二年，从来没这么大声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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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鲁家坊的门口，挂了块新匾。
匾上四个字。
鲁砚五坊。
写得不好。
是鲁砚生自己写的。
墨有点洇。
笔画，也不齐。
可它挂上去了。
挂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
跟北沟的料，摆在一块儿。
镇上的人，都来看。
有的说好。
有的摇头。
有的说："一个十六岁的娃，办五坊，疯了。"
有的说："他爹活着，都不敢这么干。"
还有的说："这不是五坊。"
"这是，要立一个鲁砚。"
这一句，传得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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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挂上去的第三天，来了第一桩买卖。
不是来买砚的。
是来订砚的。
订的人，是邻县一个姓孟的布商。
他要一百方砚。
一百方。
年底交货。
用来做什么？
赏人。
布行开张，要送人。
一百方砚，一百份礼。
一方，他给多少钱？
给的不多。
可一百方，是一笔大数。
鲁家坊，从前接过最大的单子，是二十方。
还是他爹在的时候。
还是分了半年做的。
孟老板把话说得很明白。
"砚生。"
"我要的不是好砚。"
"我要的是——"
他敲了敲桌上那方尼山砚。
"要的是，这上头，有字。"
"有字，才像个礼。"
"没字，那就是块石头。"
鲁砚生看着他。
他知道，这买卖，不好接。
一百方砚，要在石头上刻一百个字。
这坊里，会刻字的，只有两个人。
他，和老周。
老周七十了。
他十六。
两个人，一年，刻不了一百方。
就算刻出来了，那也是糙活。
糙活，砸招牌。
可这招牌，刚挂上去。
不接，就是让人说：鲁家五坊，连一百方砚都做不了。
接了，做不好，招牌塌得更快。
堂上，众人都看着鲁砚生。
石师傅摇头。
老周不吭声。
颜氏几个，面面相觑。
这是鲁家自己的事，她们插不上嘴。
鲁砚生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问了孟老板一句。
"孟老板。"
"您这砚，送给谁？"
孟老板一愣。
"同行啊。"
"做布行的，都送。"
"那——"
鲁砚生说了一句话。
这一句，说得整个堂上，都静了。
"我给您刻的，不是字。"
"我给您刻的，是山。"
孟老板没听懂。
"什么意思？"
鲁砚生走到案前。
他拿起孟老板要的那方砚的样石。
是一块北沟下来的料。
他拿起刀。
他当着满堂的人，下刀。
一刀。
两刀。
三刀。
众人围上来看。
那块石头上，什么都没刻。
就是几道浅浅的痕。
像山。
像一道山梁。
像一道从沟里，翻上去的坡。
"这是——"孟老板说。
"这是金山。"鲁砚生说。
"我刻一方，是金山。"
"刻一百方，是一百座金山。"
"您的布行，一百家铺子。"
"一家铺子，一座山。"
"您送的，不是砚。"
"是——"
他自己，把话停住了。
他没说出来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太大了。
大得他自己，都怕。
孟老板看着他。
看着那块石头上那几道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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