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沟的料，摆出去半个月。
来看料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先是金山镇的。
后是镇外的。
再后来，连邻县的砚铺，都打发人来看了。
鲁砚生不急。
他把料，摆在那儿。
自己不吆喝。
有人来问价。
他就一句话：
"这料，不卖。"
"那我用砚换，行不行？"
鲁砚生就笑。
"行。"
"不过我这坊里，现在能拿出手的砚，就一方。"
"哪一方？"
鲁砚生指了指屋里。
那方砚，摆在堂屋正中。
青底，一道金线。
他爹留下的那方。
来人不吭声了。
那是鲁家的砚。
那不是能拿钱衡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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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又来了一个人。
这回，是个女的。
四十上下，一身青布。
背着一个匣子。
匣子挺旧，边角都磨白了。
她站在料前。
看了很久。
看的是那块墨玉。
"这料，"她说，"是北沟底下的？"
鲁砚生看她一眼。
一个外乡女人，一眼看出北沟。
"您怎么看出来的？"
女人笑了笑。
"青里那点紫，发沉。"
"东石岗的料，青是青，浮。"
"这料，压得深。"
鲁砚生心里一动。
这话，跟他爹说的，是一个理。
"您是哪儿的？"
女人把匣子，解下来，搁在料上。
打开。
里头，是一方砚。
不大。
一斤多。
青黑底子，上头一层，松花纹。
纹是黄的。
一圈，一圈，像冻住的水。
鲁砚生愣住。
这纹路，他见过。
他爹的册子上，画过。
"尼山砚。"他说。
女人看着他，点点头。
"曲阜的。"
"我姓颜。"
她说得很轻，可这两个字，分量重。
曲阜姓颜的，是孔门的学生。
"我公公，在尼山砚台沟，做了一辈子砚。"
"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颜氏看着鲁砚生。
"他说，鲁砚里头，最硬的，是红丝。"
"最好的，还没开出来。"
"在哪儿？"
"西边。"
她往西指了指。
那边，是菏泽。
那边，是金山。
鲁砚生不说话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爹去青州，是为了找红丝砚的根。
这个颜家的公公，在曲阜，做了一辈子尼山砚。
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等在西。
等的，是同一件事。
"颜姨。"鲁砚生说。
"您来金山，是为什么事？"
颜氏把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换料。"
"我拿这方砚，换你一块北沟的料。"
鲁砚生看着那方砚。
那方砚，值钱。
值不少钱。
搁在市面上，换他三块北沟料，都够。
"您亏了。"鲁砚生说。
颜氏笑了。
"不亏。"
"我换的不是料。"
"我换的是——"
她看着那块墨玉。
"我这辈子，没见过墨玉。"
"我公公，没见过。"
"我想看看，这料开出来，是什么样。"
鲁砚生看着她。
他忽然，把匣子，推了回去。
"砚，您收着。"
"料，您挑一块。"
"不用换。"
颜氏摇头。
"砚生，"她说，"你不懂。"
她把那方尼山砚，又推过来。
"我要是白拿你的料，那叫施舍。"
"我拿砚换，那叫来往。"
"你爹的坊，跟尼山的坊，隔着六百里。"
"可砚，是一家。"
鲁砚生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他爹为什么非要走那六百里。
"好。"他说。
"我换。"
他把那块墨玉旁边，最小的那块，递过去。
颜氏接了。
她用袖子，把料上的土，擦了擦。
擦得很仔细。
然后，她把料，放进匣子里。
背起来。
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回过头。
"砚生。"
"嗯。"
"你爹那辈人，苦。"
"他们那辈人，想的是一样的。"
"可他们，走不到一块儿。"
"你们这辈——"
她笑了笑。
"你们能。"
说完，她走了。
鲁砚生站在坊门口。
他手里，捧着那方尼山砚。
砚是凉的。
凉得，跟他手心那片石，一个温度。
---
这天上午，鲁砚生把坊里的伙计，都叫到了堂上。
连老周，也来了。
一共七个人。
加他自己，八个。
搁从前，金山镇上开坊的，哪个不是二三十号人。
鲁家这个坊，是全镇最小的。
鲁砚生站在堂前。
他手里，捧着两块石头。
一块，是北沟的。
一块，是老鸦坡的。
两块，一般大。
两块，颜色一样。
底下的人，都看着这两块石头。
没人说话。
因为坊里的老人都知道——
老鸦坡那块，是从库房里，搬出来的。
那库房，锁了三年。
"各位叔伯。"鲁砚生说。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跟大家说清楚。"
他把两块料，往桌上一搁。
搁得很响。
"从今天起，坊里的料，分两路。"
"北路——北沟的。"
"南路——老鸦坡的。"
底下，有人抽了一口气。
老鸦坡。
那三个字，在鲁家，是不许提的。
老周往前挪了半步。
"砚生。"他低声说。
"这个事，是不是，缓一缓？"
鲁砚生看着他。
"老周。"他说。
"我爹在的时候，这两路料，都没敢动。"
"北沟的，埋在沟里十二年。"
"老鸦坡的，锁在库房里三年。"
"我爹不是不想动。"
"他是不敢。"
他停了一下。
"我敢。"
堂上，鸦雀无声。
坐在角落里的是个老师傅，姓石。
坊里最老的一个。
他爹那一辈，就在鲁家开料。
他抬起头。
"少爷。"石师傅说。
"老鸦坡那块，是……"
"是我娘的最后一块料。"鲁砚生说。
他把话，直接说了出来。
堂上，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石师傅的眼睛红了。
他把头，低下去。
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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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鲁砚生把两件料，分别搁在了两个案子上。
北边的案子，对着北窗。
南边的案子，对着南窗。
两块料，隔着一整个屋子。
谁也不挨着谁。
可光，是从一个屋顶，漏下来的。
照在两边，照出了一样的影子。
鲁砚生先动北路。
北沟的料，剥了三块。
三块，都开出来了。
一块青紫底。
一块云纹。
一块墨玉。
他把那块墨玉，搁在自己案头。
没动手。
他要等。
等他自己，心里想明白了，再动这块料。
他再动南路。
老鸦坡那块料，他捧上手。
捧得很稳。
他坐在案前，坐了一炷香。
他没下刀。
他只是看着。
看那道断口。
看他爹三年前，把这块料要回来的时候，留下的那一刀。
那刀，是半刀。
没开到底。
因为开到底，这料，就不是"老鸦坡的料"了。
就是一摊石头。
鲁砚生把料，放下了。
他今天，也不想开它。
他忽然明白了。
开料，跟认人，是一回事。
不是你想开，就能开的。
得料自己，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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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老周给鲁砚生送账本。
坊里的账，从鲁守砚走后，一直是老周记的。
老周把账本往桌上一搁，转身要走。
"老周。"鲁砚生叫住他。
"嗯。"
"我爹的账，您记了几年？"
老周站住了。
他没回头。
"……十二年。"
"从我娘走了那年起？"
老周没答。
可他这一声"没答"，就是答了。
鲁砚生翻开账本。
一页一页翻。
翻到三年前。
他爹，把老鸦坡那块料，从孙老板那儿要回来的那一笔。
账上只有一行字：
"老鸦坡料一块，付银四两。"
就八个字。
一个字，都没多。
"老周。"鲁砚生说。
"我爹要回这块料，为什么，从您的账上走的？"
老周转过身。
灯照着他的脸。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砚生，"他说。
"你爹要料，是要料。"
"他不要的，是这块料外头的那些事。"
"所以，账上，就只写料。"
鲁砚生看着他。
他记得，他爹说过一句话。
"账上干净，人心不干净。"
他那时候不懂。
他现在，有点懂了。
"老周。"鲁砚生说。
"我爹把这块料锁起来，是怕人知道，它从哪儿来。"
"是。"
"那——"
鲁砚生看着老周的眼睛。
"我娘，是不是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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