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散了的第三天，赵四爷的帖子送来了。
不是请客的帖子，是收账的帖子。
帖子上写得客气：金山砚坊欠钱庄的旧账三十两，本息一并，限十日内结清。
老周拿着帖子，手都在抖。
"这不是钱庄的账。"他说，"这是赵四爷借钱庄的手，来掐咱们的脖子。"
鲁守砚看着帖子，没说话。
三年前，坊里进料本钱不够，是向镇上的钱庄挪过三十两。那笔账，早该还清了才是。
"账没还清，"鲁守砚说，"那就是账房那边，让人动了手脚。"
老周的脸白了。
"鲁师傅，那咱们……"
"还。"鲁守砚说，"十天内，凑够三十两还他。"
老周叫起来："三十两！坊里现在账上统共不到八两！这批料还没出手——"
"我知道。"
"那您拿什么还！"
鲁守砚把那块丑石开出来的料，从柜子里取了出来，摆在案上。
那料青里透紫，是极难得的品色。
老周看着那块料，明白了。
"您……您要卖它？"
"卖。"鲁守砚说，"卖了它，还账。"
老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跟着鲁守砚二十年，知道这块料对坊主意味着什么。更知道，那块石是从老鸦坡下来的。
当年鲁守砚的媳妇，就是为守着老鸦坡那批料，没能回来。
"鲁师傅，"他哑着嗓子，"您这不是卖料，是剜自己的肉。"
鲁守砚没答。他伸手，在那块料上摸了一遍，从这头摸到那头。
"老周，"他说，"钱庄这三十两，是假的。赵四爷想要的是别的。"
"什么？"
"我们坊里出一位能开石的娃娃。"鲁守砚说，"今天全镇都看见了。明天，赵四爷就要想别的法子。"
老周的脸，又白了一层。
"他要是想'请'那丫头去他那儿呢？"
"所以不能等。"鲁守砚说，"三天后，办一场开砚。"
"什么？"
"当着全镇的面开。"鲁守砚说，"把料亮出来，价高者得。谁出的价，都比钱庄那三十两多。"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鲁守砚的还手——他要用一场公开的开砚，把这块料卖个最高价，既还了账，也当着全镇的面，打赵四爷的脸。更要紧的是，把那个丫头推到全镇的眼皮子底下——赵四爷再有能耐，也不好当着满镇的人，明抢一个众目睽睽下的孩子。
"可是鲁师傅，"老周压低了声音，"那块石……那块石认人，您不是不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它，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它……"
鲁守砚抬眼看他。
"它认人。"鲁守砚说，"那我就让它当面认一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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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鲁家砚坊的开砚台搭在了镇口的空场上。
不是坊里，是镇口。鲁守砚要的就是全镇都看见。
来看的人比赌石那天还多。码头的脚夫、铺子的掌柜、镇上的婆娘孩子，里三层外三层。赵四爷也来了，坐在台上最好的位置，身边还是那四个壮汉。他今天是来看笑话的。
台上摆着一块木案，案上蒙着红布。红布底下，就是那块料。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鲁守砚上台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端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布，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鲁守砚走到案前，站定。
"诸位。"他开口，"今天开这一方砚，不为别的，为还一笔账。账还完了，这方砚就是谁的。"
台下一阵嗡嗡。
"估价多少？"有人喊。
"起价，五十两。"鲁守砚说。
台下一片倒抽冷气。
五十两。这价，全镇没几个人出得起。
赵四爷在台上笑了。
"鲁守砚，"他说，"五十两的料，你开给我看看。"
鲁守砚没理他。他回头，朝身后那个人点了点头。
那个人走上前，把托盘放在案上。他一掀布——托盘里，是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灰扑扑的，皮上一层石锈。
正是那天赌石，被鲁守砚一掌推开，说"手感不对"的那一块。也是后来被开出来、青里透紫的那一块。
台下议论起来。
"那块料，那天开出来多好啊！"
"今天怎么又摆出来了？"
鲁守砚等议论声小下去，才开口。
"这块料，是我鲁家坊三十年来，见过最好的一块石。"他说，"也是我这三十年，唯一一块不敢下刀的。
"今天，我不下这刀。"
他把刀，递了出去。
递向台下。
台下哗然。
"鲁师傅，您这刀，递给谁？"
鲁守砚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落在人群最外圈。
那儿站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她穿着旧布衫，脚上一双不合脚的鞋，正蹲在地上，看一只蚂蚁爬过一条裂缝。
"晚儿，"鲁守砚扬声，"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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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小姑娘站起来，趿着鞋，一步一步，走过那些看着她的脸，走上台来。
她走到案前，站定了。
赵四爷身后那四个壮汉，往前半步，被赵四爷抬手拦住。
"让她开。"赵四爷眯着眼笑，"我倒要看看，鲁守砚今天是开了什么玩笑。"
鲁守砚把刀递到小姑娘面前。
"晚儿，"他说，"你开。"
小姑娘接过刀。
那把刀比她的手长出快一倍，她两只手才握得住。她握着刀，没动。
"鲁师傅，"台下有人喊，"一个娃娃，哪会开料！这不是胡闹吗！"
"她会不会，你们看着。"鲁守砚说。
他退到台边，抄起手，看着她。
小姑娘站在那块石头前，握着刀，眼睛闭着。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停了。
她闭着眼，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日头从她脸上移过去。
然后她睁眼了。
刀落下去。
她的刀，不像鲁守砚的。鲁守砚的刀是稳的，是刀心里有数。她的刀，是很轻，很慢，像是在顺着什么东西走，走一步，停一停，再走一步。她不像是在切石头，像是在给石头找一条它自己要走的路。
台下所有人，都看直了眼。
没有人再笑。
那块石头，在她刀下，慢慢地，开了一道缝。
缝里露出来的那一线石肉，青里透紫，像一泡化不开的墨。
台下呼啦一声炸开。
满场的人，都在喊好。他们不懂，那块料的好，鲁守砚早就开出来过一次。他们惊叹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娃娃，居然真的开了一方好砚。
只有台上一个人没喊。
鲁守砚站在台边，看着那块料，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因为他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东西。
小姑娘开的这一刀，跟那天他自己开的那一刀，走的完全不是一条缝。
她走的，是另外一条。
那条缝，拐进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鲁守砚做了一辈子石头，从来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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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刀开完，天井里没人走。
大伙儿不是不想走，是脚挪不动。
开出来的那条缝，直。直得像有人拿尺子比着画下来的。可尺子画出来的是死的，这一条缝是活的，越往里头看，越觉得那石头还在往外渗什么。
韩师傅挤到台前。他不看料，先看刀口。
他伸出手，在断面上慢慢地抹了一遍，抹完了，把手举到鼻子底下闻。
"不对劲。"他说。
"哪儿不对劲？"有人在旁边问。
"这料走了三层。"韩师傅说，"上头一层是锈，中间一层是青，底下是紫。三层之间，有一层薄薄的黄。"
"那黄的是什么？"
"那是石头的'脉'。"韩师傅说，"一块石头里能有脉，十年遇不上一回。"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林晚。
"这丫头……"他忽然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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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的时候，孙老板挤到台前，把五十两的银票拍在案子上。
"鲁师傅，这价，我认！"他说，"这块料，我买了！"
鲁守砚接过银票。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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