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砚之后的第十天，鲁守砚带着儿子上了老鸦坡。
去之前，他做了一件让老周心里发毛的事——他把那块青里透紫的料，从孙老板手里，又要了回来。
多贴了十两。
"鲁师傅，您这是何苦。"老周劝他，"卖了就卖了，孙老板那人是厚道的。"
"他厚道，所以料不能在他手里。"鲁守砚说，"这块料，我得亲自处置。"
孙老板倒也痛快，收了十两，把料退了。
鲁守砚把那块料，抱回了坊里，谁也没让碰。
第二天一早，他叫上鲁砚生，背上家伙，出了门。
那是个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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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陡。父子俩爬了一个多时辰。
一路上鲁守砚没怎么说话。他只在半坡一处岔口停了停，往一条早没了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爹，那边是哪儿？"
"当年塌方的地方。"鲁守砚说，"石头，是从那儿塌下来的。"
鲁砚生顺着看过去。
那地方长满了野草，看不出有什么。
爬上半坡，鲁守砚在路边一块界石前站住了。
界石上刻着两个字，被风雨磨得快看不清了。
"这是柳沟砚坊的地界。"鲁守砚说，"你娘娘家，就在柳沟。"
鲁砚生"嗯"了一声。
他记事时，娘就已经不在了。家里没人跟他细说，问起来，爹只说，他娘是当年守料，出的意外。
到了坡顶，鲁守砚把背上的包放下，从里面取出一块石头。
鲁砚生认得。
那块石，正是当年赌石那天，被爹锁进柜子的那一块。爹把它开出了料，磨了三年，磨出一方砚。
一方很古怪的砚。
没有纹饰，边上留着没磨平的粗痕，像是故意留的。砚池却讲究，淌池的弧度圆得没有一丝磕碰，摸上去，凉得渗手。
"这方砚，你拿着。"鲁守砚说。
鲁砚生接过来，手一沉。
"爹，这是……"
"十二年前，你娘就是从这儿走的。"鲁守砚看着坡下，声音很平，"那天夜里下大雨，坡上塌了方。她替坊里守料，没出来。"
鲁砚生的手，握紧了。
"她那天，本来不该在坡上的。"鲁守砚说，"她怀着你弟弟，快七个月了，按说该在家歇着。是有人捎了话，说有批新料夜里到，让她去接。她说她是柳沟人，这条坡她熟，别人去，她不放心。"
山风从坡下卷上来，卷起一层枯叶。
"她临走那天，还炖了一锅菜。"鲁砚生轻声说。这句话不知在谁心里搁了多少年，说出来，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
鲁守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锅菜，我吃了三天。"他说，"吃到第三天，坏了。"
鲁砚生的眼眶，热了。
"那天夜里，雨下得邪。"鲁守砚说，"山下的老周听见塌方的动静，带人上去，挖到天亮，才把人找着。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他顿住了。
"等掰开了，就是——"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是一小片石头，指甲盖大，颜色发灰，边缘有一道旧断口。
"这片石，是你娘那天夜里攥在手里的。"鲁守砚说，"跟那天赌石开出来的那块料，皮色一样。"
鲁砚生看着那片石，又看着手里这方砚。
两样东西，在他心里对上了。
那批"出事"的料，十二年之后，自己回了金山。
"爹，"他抬起头，"那批料……是谁送回来的？"
鲁守砚把那片小石收好，看向坡下那条进山的路。
"送料的人说，是老鸦坡挖出来的余料。"他说，"可老鸦坡早封了矿，哪来的余料。"
"送料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生面孔。"鲁守砚说，"他撂下料就走，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鲁守砚停了停，像是咀嚼着一句早就背熟的话。
"他说，'物归原主'。"
鲁砚生背上，起了一层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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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他终于问出口，"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当年送我娘去坡上那趟的人，是谁？"
鲁守砚看着山下。
风把他的袖口吹得鼓起来。
"我知道。"他说，"可我没有证据。"
"是谁？"
"当年管老鸦坡那摊料的，是汪家。"鲁守砚说，"那时候的汪家，还是老鸦坡上的一户人家。管事的那位，姓汪，就是你见过的汪先生的父亲。"
鲁砚生想起了那个来收料的汪先生。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老鸦坡的料，沾了晦气。
"那批料的收据，就在汪家手里。"鲁守砚说，"这些年，汪家越做越大，早不是当年那几个人了。"
"那您……"
"我什么都做不了。"鲁守砚说，"一封报丧的信，说人是抢料出的意外。就这一封信，抵得过我所有的猜测。"
他在坡顶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来，示意鲁砚生也坐。
"你以为，我不想闹？"鲁守砚说，"你娘出事那年，我提着一把刀，上过汪家的门。"
鲁砚生一惊。
"您去过？"
"去过。"鲁守砚说，"可汪家那时候已经发起来了。我一进门，满院子的人，个个手里有家伙。我说我要问当年的账，那位汪老爷子，当着我的面，把一沓收据，投进了火盆。"
"烧了？"
"烧了。"鲁守砚说，"他烧的时候，还笑着跟我说，鲁师傅，石头会认人，可人认不得石头。你回去，好好开你的坊。"
鲁砚生的手，攥成了拳。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鲁守砚说，"光凭我一个开坊的，扳不倒汪家。我得等。"
"等什么？"
"等你娘走的前一夜，托人带回来的那句话。"鲁守砚说，"她说，有个跟她一起守料的人，看见了当夜的事。那人手里有一样东西，能说清，那批料是谁下令送上去的。"
"那人呢？"
"带话的人说，那人第二天就不见了。"鲁守砚看着坡下，"十二年了，一直没消息。有人说他去了关外，有人说他淹死在了运河里。"
"找了十二年，一点音信都没有？"
"有。"鲁守砚说，"三年前，有人在济宁的码头上，见过他一面。等我的信捎过去，人又走了。"
"那您怎么知道他还没死？"
鲁守砚没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张摞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十几封信。信封上的字，都朝着一个名字。有的盖了退回的戳，有的连戳都没有。
"这十二年，我给他写了十七封信。"鲁守砚说，"退回来的，我留着。没退回来的，是没有下落。"
"那名字……是谁？"
鲁守砚把那摞信递给他。
最上头一封，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周德海。
鲁砚生愣了一下。
周德海。
那是老周的大名。
"老周？"他抬起头，"老周不是一直在坊里吗？"
鲁守砚看着山下，很久，才开口。
"老周有两个。"他说，"在坊里的这个，是弟弟。当年跟你娘一起守料的那个，是哥哥。"
鲁砚生的手，抖了一下。
"那这个'周德海'——"
"是哥哥。"鲁守砚说，"也是那个，看见了当夜之事的人。"
风从坡上刮过去，把那摞信的边角，吹得哗哗作响。
鲁砚生看着那摞信，喉咙发紧。
他把这些信，跟父亲平日里的沉默，跟老周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全对上了。
他一直以为爹是个话少的人。
原来不是话少，是话，没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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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鲁砚生抬起头，"那块料——就是前天开出来的那块。您为什么要回来？"
鲁守砚把那方砚，从鲁砚生手里接过来，迎风立起，让儿子看。
"你看这砚池。"他说。
鲁砚生凑近看。他这才发现，那砚池淌水的方向，有些不对——不是往砚心淌，是往砚外的一侧渗。
"这是……"
"它认得当年的水。"鲁守砚说，"十二年前那场雨，从哪个方向下来的，它就往哪个方向淌。"
山风上来，坡上的野草，一齐倒向一边。
鲁砚生打了个寒战。
"爹，"他盯着那方砚，声音有点抖，"您是怀疑……我娘不是意外？"
鲁守砚把那方砚用布裹好，重新背在身上。
"我什么都没说。"他说，"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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