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爷那边，安静了小半年。
倒不是他良心发现。是他自己也有麻烦——镇上换了一任县太爷，新官上任，把码头的货栈盘了一遍。赵四爷那门县里的亲，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他。他也学乖了，收了爪子，缩回去。
鲁家砚坊这边，反倒热闹起来。
"开砚"那一场之后，"鲁家出了个小神童"的说法，传遍了半个县。来坊里看稀罕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来看石头的，有来看人的，还有不少，是冲着那个开刀的小姑娘来的。
鲁守砚一概不见。
他立了条规矩：林晚不见外客，不露面，不上台。
老周不解。
"好事啊，"他说，"那丫头这么一露脸，多少人慕名来，坊里的生意不就起来了？"
"她不是给人看的。"鲁守砚说。
"可……"
"老周，"鲁守砚看着他，"一个能开石、别人还开不了的孩子，你猜，会招来什么样的人？"
老周不说话了。
他想起赵四爷那天上轿前回头那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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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规矩立得再紧，也拦不住有人惦记。
立秋那天，坊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长衫，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他不看石头，也不谈生意，进了院子就四下里看，看得极细。
老周招呼他："先生是要买砚，还是……"
"我找人。"那人说。
"找谁？"
那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西头那间小屋上。
"你们坊里，是不是有个小姑娘？"他说，"会认石的。"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先生听谁说的？"
"整个县城都传遍了。"那人笑了笑，"我不为别的，就想见见她，问一句话。"
鲁守砚从堂屋里出来了。
他往门口一站，那点院子里的光，就暗了一半。
"先生贵姓？"
"免贵姓周。"
那人的声音，顿了一下。
"周德海。"
院子里的风，停了。
鲁守砚脸上的颜色，没有变。可他握着门框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白了。
老周站在一旁，脸色却先变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十二年了，"周德海"这个名字，在鲁家坊里，是个不能提的名字。
而眼前这个人，三个字出口，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旧事。
那人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脸，笑了。
"两位，认得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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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茶上了，没人喝。
那位"周先生"坐在客座上，慢慢地扫着堂屋里的陈设。他的目光在墙上那排旧砚上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我不是周德海。"他开口。
老周的肩膀，松了一下。
"周德海，是我师兄。"那人说。
鲁守砚看着他。
"十二年前，老鸦坡那一夜，我师兄在坡下的小棚子里，看见了送料的人。"那人说，"他后来跑了，跑之前，留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人没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那是一小块石头。
灰扑扑的，边缘有一道旧断口。
鲁守砚的手，替老周，抖了一下。
因为那块小石，跟当年他从妻子手心里，掰出来的那一片——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老周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就猛地退开半步。
"这……这是……"
"是我师娘手心里那片的另一半。"周先生说，"当年我师兄在坡下捡的。他不敢拿出来，一直揣着。"
鲁守砚盯着那块小石，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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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兄不敢出面。"周先生看着鲁守砚的脸色，"他说，汪家的手太长，他露面，就是个死。"
鲁守砚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那只按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这个动作很轻，可老周看见了——东家的手，在抖。
"周先生。"鲁守砚开口，"你说你从关外来。"
"是。"
"走了多久？"
"两个月。"
"那你路上，花了多少钱？"
周先生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鲁师傅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是谁给你出的盘缠。"
堂屋里安静下来。
周先生喝了口茶，把杯子搁回去，搁得很正。
"我师兄给的一点，自己攒的一点。"
"你师兄在关外做什么营生？"
"替人跑腿。"
"跑什么腿？"
"什么腿都跑。"
"那一趟腿多少钱？"
"十文。"
"你从关外到这儿，两个月。"鲁守砚说，"按十文算，你路上得有六百文。你身上这件长衫，是新的。这茶你端起来先看底，说明你挑过杯。你不像吃亏的人。"
周先生看着他。
"鲁师傅，"他说，"你开料的，怎么看起人了。"
"开料先看皮。"鲁守砚说，"我这二十年，看的皮比看的人多。"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往前一搭。
"你师兄真在关外，你不用来这一趟。"
"你把这块石头拿来，是替人干活的。"
周先生的脸上，那层酸气一样的东西，褪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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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兄不敢出面。"周先生看着鲁守砚的脸色，"他说，汪家的手太长，他露面，就是个死。"
"他这些年，在哪？"鲁守砚问。
"关外。"那人说，"三年前，我从关外把他接回来的。他在济宁码头上露过一面，就是那时候。"
"人现在在哪儿？"
周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鲁师傅，"他说，"我师兄手里，还留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能说清当年那批料，是汪家谁下的令。"
鲁守砚的手，按在了桌沿上。
"他要什么？"
"他什么也不要。"周先生说，"他只有一条——他信不过人。"
"当年他跑了，就是因为信不过人。"
"他要见一个人。"周先生说，"见了这个人，他把东西交出来。"
"谁？"
周先生的目光，越过堂屋，往西头那间小屋的方向，斜了一下。
"那个会认石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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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落叶。
鲁守砚盯着那个人，盯了很久。
老周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为什么是她？"鲁守砚开口。
"我师兄说，"周先生说，"当年那一夜，坡上出事的，不止一个人。"
"除了你师娘，还有一个。"
鲁守砚的脸，抬起来。
"他说，那晚坡上，有个刚生下来的婴儿的哭声。"周先生一字一句，"他从棚子里，听得真真的。"
老周"腾"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鲁守砚没有动。
他坐在那儿，像一尊石头。
可他心里，那根绷了十二年的弦，到头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天，坡底下，一个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一块石头的小女孩。
他想起那方砚底上，磨得极浅的那个"苏"字。
他想起林晚开刀那日，走的那条、他从未见过的道。
那间西头的小屋，忽然在这个老匠人心里，成了一块压了十二年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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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师傅，"周先生站起来，拱了拱手，"话我带到了。见不见，您定。"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师兄还托我带一句话。"
"说。"
"他说，'石头认人，人也认石头。可这一回，得让石头先开口。'"
周先生走了。
院门口，鲁砚生正从外头回来，肩上扛着新进的料。他见周先生出去，愣了一下。
"爹，那位是谁？"
鲁守砚没答。
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周先生的背影，出了院子，拐上土路，越走越远。
"老周，"他忽然开口，"当年你哥……他怕的是什么？"
老周的眼圈，红了。
"他怕的，不是死。"老周哑着嗓子，"他怕的是，说了，也没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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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只剩下鲁守砚和老周。
老周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鲁师傅，"他哑着嗓子，"他说的……那个婴儿的哭声……"
"我知道。"鲁守砚说。
"那丫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鲁守砚打断他，"我只知道，"他一字一句，"她是我三年前，从坡底下抱回来的。"
老周站在那儿，手在袖子里攥起来。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这些年在坊里，他有一件事一直没说。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不是他的事。那是东家的事。
可今天，那句话到门口了。
"鲁师傅。"他开口，"三年前……"
"你说。"
"那天您从坡上把她抱回来。"
"是。"
"您抱回来的时候，她身上，有一件小袄。"
鲁守砚看着他。
"那不是镇上做的。"老周说，"那种针脚，是南边的做法。袖口包边，针往里走。"
"你怎么知道？"
"我娘是南边人。"老周说，"她的针脚就是那样的。"
"那小袄您烧了吗？"
"烧了。"
"为什么烧？"
鲁守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袄上有血。"他说，"血是干的。"
"我怕人看见。"
老周把嘴闭上了。
这一件事，他在心里压了三年。今天说出来，倒像卸下了一块石头。
"鲁师傅，"他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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