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脚下运来七块料，天没亮就进了鲁家砚坊的院子。
消息传得比人快。到日上三竿，天井里已经挤了三十来号人——坊里的伙计，城外收料的商人，半条街上看热闹的街坊，还有柳沟砚坊的老匠人。金山砚坊三十年没这么热闹过。
因为今天赌石。
新料起堆，谁也说不清一块石皮底下是宝是废。老规矩，当众验石、当众押注。押准了是眼力，押错了，赔的是名声，是银子，有的年景，还赔过一只手。
坊里上一回赌石，是十二年前。
那回赌完，鲁家走了一个人，再没回来。
这一层，今天在场的人里，有几个上了岁数的，心里都清楚。可没一个人提。
七块料并排摆在青石台上，淋了一夜的霜，皮上泛着青。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镇上的赵四爷来了。
赵四爷是镇上管着码头货栈的主儿，背后靠着县里的一门亲。他一进门，人群自动分开两边。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都不说话，手插在袖子里。
赵四爷不看石头，先看人。他绕台子走一圈，最后停在鲁守砚面前。
"老鲁，"赵四爷笑呵呵的，"听说今天赌石？"
"赌石。"鲁守砚说。
"那我押一手。"赵四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银锭，"咚"地搁在台子上，"二十两。押那块方正的。"
人群里嗡了一声。二十两，够普通人家过两年。
"四爷好眼力！"赵四爷身后一个尖脸汉子立刻接话，那是他手下的管事，"那块料，明摆着的好！"
赵四爷押了，谁敢不跟着押。接着，三四个商人、两个码头上的管事，也纷纷掏钱，全押那块方正的。台子边上，很快摞起一小堆银锭。
"还有谁押？"尖脸管事扬声问。
台子另一头，一个胖胖的收料商也开了口。他姓孙，城里开着铺子，手上过过的料比在场谁都多。"我押那块窄长的。"孙老板捋着胡子，"开得深，能出长身砚。"
"孙老板这回可看走了眼。"尖脸管事笑他，"四爷押的才是头彩。"
孙老板也笑，不接话。
押注声起起落落，人们吵得面红耳赤。石头没说话，人先吵开了。
人群最外圈，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袖着手，眉眼里带着不平之气——鲁守砚的儿子，鲁砚生。他看了一圈那七块料，心里早有了数，可他爹不许他说话。
院角的门槛上，蹲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膝盖上全是泥，歪着头，看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她也不说话。
她叫林晚，是鲁家收的孤女。
日头爬到正中，鲁守砚才从堂屋里出来。
他四十上下，身形瘦，眼睛却很亮。手里没拿尺，没拿锤，什么也没拿。他在台子前站住，一屋子的人就静了。
二十来年了，金山砚坊验石，从来是他说了算。
鲁守砚一块一块看过去。看得很慢。看到第五块，他停住了。
那是最不起眼的一块。方不方、圆不圆，皮上一层石锈，像个放坏了的土豆，缩在台子一角。
"这块。"鲁守砚说。
全场一静。
紧接着，是一阵压不住的笑。
"鲁师傅，"赵四爷的尖脸管事抢在前头开口，"您这块……恕小的眼拙，实在看不出好在哪。"
"我也看不出。"鲁守砚说。
"那您还押它？"
鲁守砚不答。他伸手，在那块丑石背面刮了刮，刮掉一层薄锈，底下露出来的青色，比旁处深。他把刮下的锈捻在指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闻石呢。"人群里有人笑，"鲁师傅这手，跟老中医号脉一个道理。"
鲁守砚直起身，目光扫过台子上那堆银锭，最后落在赵四爷脸上。
"四爷，"他说，"押石头，我陪。押这块，我劝您把银子收回去。"
赵四爷脸上的笑，淡了一层。
"怎么说？"
"这块料，脾气不好。"鲁守砚说，"开好了是宝，开不好——"
他顿了顿。
"要见血。"
人群一静。那几个壮汉的手，都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赵四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老鲁，你这话我爱听。"他一挥手，"我这人，就爱赌见血的。今天我倒要看看，是你见血，还是它见血。"
他一使眼色，尖脸管事立刻会意，从腰间又掏出四只银锭，一字排在台子上。
"一百两。"赵四爷说，"押那块方正的。老鲁，我押你输。"
这一下，全场都看向鲁守砚。
一百两，是鲁家砚坊半年的进项。
老周站在角落里，是坊里跟鲁守砚最久的老伙计。他挤到鲁守砚身边，压低了嗓子："鲁师傅，这……这是要逼您下不来台啊。"
"我知道。"鲁守砚说。
"那您……"
"老周，"鲁守砚看着他，"赌石，赌的是什么？"
老周没答。
"赌的不是石头。"鲁守砚说，"是赌你敢不敢认自己看走眼。"
老周的嘴唇动了动。
赵四爷在那边扬声道："老鲁，开不开？不开就认个输，把台子上这些银子收下，也算你赢。"
人群哄笑起来。
鲁守砚转过身，走到台前。
"鲁砚生。"
"在。"少年一步跨出来。
"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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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砚生双手把刀递到爹手上。
刀是鲁守砚自己的。别人递的刀他不用，只用自己的。刀柄被砂纸磨得发白，是他二十年的手一遍遍磨白的。他捏住柄，拇指反复捻着那道熟悉的棱。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开赌石，有赌石的规矩。开料的时候，谁也不许出声。这规矩三十年没破过。
鲁守砚把刀架在那块丑石上。
斜的。
他闭了闭眼，像是要听什么。风从天井上头灌下来，吹得他袖口鼓了一鼓。
门槛上，那小姑娘忽然动了动。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她拉了拉身边一个伙计的衣角。
"石头……不对。"她小声说。
那伙计正看得入神，低头瞥了她一眼，敷衍地摆摆手："小丫头别捣乱。"
后来，这个伙计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句被自己摆手赶开的话。
鲁守砚睁眼了。
刀落下去。
一道亮线从石头脊上划开。那声音在场的人都听惯了——不是别处那种脆响，是闷的，闷里还拖着一点尾音，细细的，像谁在石头深处应了一声。
石屑簌簌往下落，落在青石台上，白的一层。
鲁守砚的手很稳。起刀，走刀，收刀，一道不多，一道不少。他的手腕几乎没动，动的是那把刀，刀像自己认得路。
人群外圈，那个柳沟来的老匠人，看得屏住了气。
他姓韩，做了四十年石头，自问手也稳。可眼前这一刀的深浅、快慢、力道——像是刀心里有数，不是手心里有数。
刀收。手移。
裂口里露出来的那一线石肉，青里透紫，像一泡化不开的墨。水汽扑上来，院子里那点日头的光，都像暗了一格。
满院子的人，呼地一声围上去。
"好料！"
"这色，我一辈子没见过第二回！"
刚才押这块的，一个没有。此刻，押赵四爷那一方的，一个个拍着大腿，悔得直咂嘴。
孙老板挤到前头，脸上堆着笑："鲁师傅，这块料，我出五十两！不，八十两！您割爱！"
鲁守砚没接话。
在满院子炸开的声音里，有人忽然注意到了。
鲁守砚没笑。
他不光没笑，他盯着那道裂口的边沿，脸色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院子里渐渐静下来。人们看出了不对。
"爹？"鲁砚生觉出不对。
鲁守砚抬起手，止住了他。
他伸出手指，在那道裂口的边沿上，慢慢地、慢慢地摸过去。指腹先划过青处，又划过紫处。划到一半，停住了。
他直起身，环视了一圈满院子的人。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一张张脸，落在院角的门槛上。
那儿蹲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看过来。
"晚儿。"鲁守砚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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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站起来，趿着鞋，穿过人群，走到青石台前。
她个子矮，得踮着脚，才够得着那块石头。她伸出手，贴上去。
她的手，是凉的。石头也是凉的。
可只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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