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枣庄往北，是曲阜。
苏婉贞本来没打算停。
可阿念说肚子饿。
两个人，就进了城。
曲阜城，热闹。
街上有赶考的，有卖书的。
满城都是墨味。
苏婉贞走着走着，忽然，慢了下来。
她站在一家书铺门口。
铺子里头，摆着一堆砚。
尼山砚。
橘黄的，带着青黑的松花纹。
苏婉贞盯着那些砚，看了很久。
"娘？"阿念叫她。
"嗯。"
"您看什么？"
"这石头。"苏婉贞说。
"这石头，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苏婉贞没有答。
她没在哪儿见过。
这是她第一次来曲阜。
可她看见这石头，心里，像是有个东西，应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过一句关于这块石头的话。
说了什么，她想不起来。
她走进铺子。
掌柜的迎上来。
"客官，看砚？"
"我看看。"苏婉贞说。
她拿起一方尼山砚。
翻过来。
看底。
看纹。
看完了，她放下。
掌柜的愣了。
这动作。
拿起来，翻过来，看底，看纹，放下。
一气呵成。
一个外行，做不出这个。
"客官，"掌柜的说，"您是行家。"
掌柜的把一方尼山砚，捧到柜台当中。
"既然您识货，"他说，"替我掌一眼。"
"这一方，是我压箱底的。"
苏婉贞没推。
她伸手，把砚端起来。
先掂。
再转。
指腹，在砚堂上，贴着走了一圈。
走到砚池边，她停住。
"这一方，"她说，"石头是好的。"
"尼山石，橘黄底，松花纹。"
"这一块，纹走得像云。"
"可您这一方，有个毛病。"
掌柜的脸，紧了一下。
"什么毛病？"
"您看这砚池。"苏婉贞说。
"这边深，那边浅。"
"深的那一边，是顺着石纹走的。"
"浅的，是逆着石纹走的。"
"做砚的人，到了这儿，改了一刀。"
"为什么改？"
"因为再顺着走，石头就要崩。"
掌柜的听着。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这话，说对了。
当年他做这一方，就是崩了一角。
为了避开，硬是把砚池，改得斜了。
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客官，"掌柜的说，"您这眼——"
"不是我眼毒。"苏婉贞说。
"是石头自己告诉我。"
她把砚，轻轻放下。
搁回原处的时候，她还伸手，把砚扶正了。
扶正的那一下，很自然。
阿念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他娘，做这一连串的动作。
他忽然，打了个冷颤。
他娘做这些的时候，是闭着眼做的。
闭着眼，手还是对的。
出了铺子，阿念忍不住问。
"娘，您刚才，怎么什么都知道？"
苏婉贞没答。
她只是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阿念。"她说。
"我手里，"她说，"有个人。"
"我没见过他。"
"可我做什么，他都在。"
"我拿刀，他的手，搭在我手上。"
"我估料，他的眼睛，长在我眼睛里。"
"我认不得他的脸。"
"可我这一身本事，都是他的。"
阿念听着。
他有点怕。
"那……那他是谁？"
苏婉贞站在曲阜的街上。
街边，一个卖书的，正在吆喝。
她听着那吆喝，听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可我这趟，就是来找他的。"
阿念跟着他娘，往前走。
他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书铺。
铺子里，那一堆尼山砚，还摆着。
橘黄的，青黑的。
阿念看不懂砚。
他就觉得，他娘今天，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娘，是做砚的苏师傅。
今天他娘，像一个人。
一个，正在往家走的人。
阿念快走两步，跟上他娘。
他伸过手，拉住了他娘的袖子。
苏婉贞没甩开。
就这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了曲阜的街。
这套动作，是别人教她的。
教她的人，现在不在身边。
可她一做出来，就全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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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曲阜往北，是泰安。
到了泰安，苏婉贞走不动了。
她这些年，身子亏。
这一趟六百里，走到一半，人就塌了。
阿念急了。
他找了个店，把他娘安顿下。
又跑出去，找大夫。
苏婉贞躺在店里，昏昏沉沉的。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金山。
一座山。
山脚下，一排房子。
房子前面，一堆料。
一个男人，蹲在料堆前。
他背对着她。
他的背，很宽。
他在说话。
"这块，能吃刀。"
"这块，废的。"
"这块——"
"这块，留着。"
留着。
留着做什么？
苏婉贞在梦里，往前走。
她想去看看那个人的脸。
她走了两步。
那个人回过头。
脸。
还是空的。
可这一回，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块石。
青里透紫。
小的。
边角磨圆。
就在他手心里。
苏婉贞在梦里，伸出手。
她要去够那块石头。
够着了。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块石头。
凉。
很凉。
苏婉贞醒了。
她躺在床上。
手里，攥着东西。
是那片石头。
柳伯年匣子里那片。
她睡觉的时候，攥在手心里。
攥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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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念找来了大夫。
大夫是个瘦老头。
摸了脉。
"外感，加上劳损。"
"歇三天。"
苏婉贞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三天，她起来。
她要往外走。
阿念拦着。
"娘，您还没好。"
"我好了。"苏婉贞说。
"我就是，想出去看看。"
她出了店。
泰安的街，她不认。
可她走着走着，走到了一条街。
街角，有一家铺子。
匾上写着"紫檀"。
苏婉贞站在门口。
她没来过这条街。
她也没听说过"紫檀砚"。
可她走到这儿，就站住了。
像是有个人，在这门口，等过她。
她进了铺子。
铺主是个中年汉子。
正低头刻砚。
苏婉贞站在一边看。
紫褐色的石头。
一层一层的纹。
像檀木。
"客官，"铺主抬头，"看砚？"
"我看您刻。"苏婉贞说。
铺主笑了笑。
"那您看。"
苏婉贞站着。
看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您这一刀，"她说，"收得早了点。"
铺主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
"您说什么？"
"这石头，"苏婉贞说，"不硬。"
"可它稳。"
"稳的石头，你下刀，只管往前走。"
"您这一刀收早了。"
"收早了，纹就走了。"
铺主愣在那儿。
这话。
这话，是内行话。
而且，是很深的内行话。
一个外乡女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刻钟，说出这话。
铺主拿起那块料，重看了一遍。
果然，收早了。
"客官，"铺主说，"您也是做砚的？"
"嗯。"
"哪儿的？"
"青州。"
"青州……"铺主想了想，"青州的红丝砚，那是老大。"
"您做红丝砚？"
"做。"
铺主打量她一眼。
"那您怎么，"他说，"说起我们紫檀石的话，这么顺？"
苏婉贞站在铺子里。
她也答不上来。
她刚才说的那些，不是她想的。
是她的嘴，自己说的。
像是有人在她的嘴后头，替她说。
"我不知道。"苏婉贞说。
"我就是……看着您这一刀，心里有了话。"
铺主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您这心里有的话，"他说，"是练出来的。"
"练得，比我早。"
"比我早多少？"
铺主摇摇头。
"说不准。"
"反正，"他说，"比我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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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店里。
苏婉贞坐在床上。
她这一路，越走，心里那个"人"，越清楚。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可她知道那个人做过什么。
那个人蹲在料堆前翻料。
那个人开料的时候，手很稳。
那个人，有个毛病。
开完料，会拿刀背，在料上敲三下。
一长，两短。
苏婉贞坐在床上。
她抬起手。
她拿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三下。
一长，两短。
跟那个人，一模一样。
跟九年前，她在半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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