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爷那桌酒，散了。
鲁守砚回了坊。
老周跟着他。
一路上，没人说话。
进了坊门，老周才开口。
"鲁师傅。"
"嗯。"
"今天这一场，是顶过去了。"
"嗯。"
"可顶过去，"老周说，"不等于没事。"
鲁守砚站住了。
"什么意思？"
老周看着他。
"四爷要那块料，"他说，"是为了一半，另一半，是冲人。"
"冲谁？"
"冲苏师傅。"老周说。
"他今天没要到料，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不会来硬的。"
"他会掐咱们的料。"
鲁守砚站在院里。
他知道老周说得对。
金山的料，一半出自东边的石岗。
那石岗，是赵四爷的地。
这十几年，坊里的料，都是从那石岗上来的。
价，赵四爷定。
行，赵四爷赏。
鲁守砚站在院里。
赵四爷真正的本事，不是摇人。
是他手里捏着的那条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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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走后的第二天，鲁砚生从青州赶回来了。
他是听说金山出了事，连夜往回走的。
进了坊门，看见料棚空着，就明白了。
"爹。"
鲁守砚坐在料堆上。
"回来了。"
"料呢？"
鲁守砚没答。
鲁砚生站在院子里。
他一路跑回来，出了一身汗。
他回来的路上，想的是：他爹在金山，顶着。
他回来，是来帮忙的。
他没想到，他回来，是来看一个空料棚的。
"爹，"鲁砚生说，"料断了？"
"断了。"
"谁断的？"
"赵四爷。"
鲁砚生站在院里。
他十六岁。
他从小到大，没见他爹，露出过这种神色。
坐在料堆上的他爹，不像他爹。
"我去找他。"鲁砚生说。
"找谁？"
"找赵四爷。"
"找他说什么？"
"我……"
鲁守砚抬起头。
"你说不出。"他说。
"你现在去找他，你就是去低头的。"
"你低一次头，以后就抬不起来。"
鲁砚生站在那儿。
他攥着拳。
他恨。
他恨自己十六岁，站在这儿，一句话说不出。
"那你呢？"鲁砚生说。
"爹，你怎么办？"
鲁守砚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想了想。
这孩子，该知道一件事了。
"砚生。"他说。
"我告诉你，我三十年前，怎么起的这个坊。"
鲁砚生一愣。
"我三十年前，"鲁守砚说，"跟一个人，学过料。"
"他姓周。"
"周家的老爷子。"
"他教我一句话。"
"什么话？"
"料不是求来的。"
"料是，走出来的。"
鲁砚生不懂。
"什么意思？"
"意思是，"鲁守砚说，"这个石岗断了料，还有别的地方。"
"金山的石头，不只东边有。"
"西边的坡，北边的沟。"
"这些年我图省事，一直吃他的料。"
"如今他断了，我就该去走。"
"走出一条新的料路来。"
鲁砚生听着。
他看着他爹。
他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坐了三天的那个空空的影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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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第五天，料断了。
不是明着断的。
是石岗那边，说"这两天出不了料"。
第六天，又说"下雨，路滑，上不去山"。
第七天，干脆没人来了。
鲁守砚派伙计去问。
伙计回来，脸是白的。
"鲁师傅，"他说，"石岗那边，说这批料，让人包了。"
"谁包的？"
"不知道。"伙计说，"他们不说名字。"
"就说，包了。"
鲁守砚坐在料堆上。
他这三十年，从没断过料。
料就是命。
料一断，坊就停。
坊一停，那几十口人，就得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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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料的第十天，坊里就有人来了。
是雕花的老陈。
老陈在坊里，干了二十年。
他站在鲁守砚面前，搓着手。
"鲁师傅。"
"嗯。"
"我……"
"你说。"
"我娘家那边，"老陈说，"有个坊，缺人。"
"我想，去帮衬几天。"
鲁守砚看着他。
他懂。
这不是帮衬。
这是要走。
老陈在坊里二十年。
鲁守砚没亏过他一天工钱。
可眼下，坊里没料。
没活，就没钱。
人要吃饭。
鲁守砚没骂他。
他站起身。
"你去吧。"他说。
"什么时候想回来，坊门开着。"
老陈走了。
走得，很快。
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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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天，鲁守砚天天坐在料堆上。
料堆，一天比一天小。
他坐在那儿，抽着烟。
没料，他开不了刀。
开不了刀，他这个人，就跟半死了一样。
老周看着他。
老周心里，比谁都难受。
这事，是他引起的。
那天他一站出来，把周家的事摆到桌面上。
赵四爷没当场翻脸。
可那口气，憋着。
如今，这口气，全撒在坊里。
"鲁师傅。"老周说。
"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老周说，"咱们把那块料，给他。"
"一块料，换个坊安稳。"
鲁守砚抬起头。
他看着老周。
看了很久。
"老周。"他说。
"你说这话，"鲁守砚说，"我不怪你。"
"可这块料，不能给。"
"为什么？"
"因为，"鲁守砚说，"这块料，是她留下的。"
"我说的是那个丫头。"他说。
"她把这方砚，做好了。"
"她做的砚，摆在案上。"
"她做的砚，是拿这块料做的。"
"我要是把料给了赵四爷，"鲁守砚说，"就是把她娘的骨血，卖了。"
老周站着。
他没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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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鲁守砚没睡。
他一个人，上了老鸦坡。
坡，还是那个坡。
十二年了。
塌方的地方，早长了草。
鲁守砚站在坡上。
他往坡底下看。
十二年前，就是在这儿。
他媳妇，抱着孩子，从这儿下去的。
她从这儿，往南走了。
走的时候，她抱着孩子。
手里，攥着一片石。
鲁守砚站在坡上。
他忽然，想跟谁说说话。
可他不知道，跟谁说。
他不知道她还活着。
他只知道，她在青州。
他有她的地址。
可他没有去看她。
他去过。
他站在半石坊门口，站了一个月。
他看见她做砚。
他看见她使刀。
他看见她的左手。
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这次回来，是要给她一个交代。
可他回来，把坊，弄成这样。
鲁守砚站在坡上。
他蹲下去。
他伸手，从地上，抓了一把土。
土是凉的。
他攥在手心里。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媳妇攥着那片石的样子。
她攥得很紧。
掰都掰不开的样子。
鲁守砚攥着那把土。
他很想，跟她一样，攥得住点什么。
可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料没了。
坊要散了。
他找了十二年的人，在几百里外。
他还得，撑住这个坊。
他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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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鲁守砚在坡上，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回坊。
他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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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走那条路。
十二年前，他媳妇走过的路。
那条往南的路。
没有人走的路。
那条，他十二年，一直没敢走的路。
他今天要走了。
为什么走？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媳妇走过。
这条路的那一头，是青州。
她要找他。
他也得，往那边去。
哪怕不是为了见。
哪怕只是，走一遍她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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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老周在坊里，找不见鲁守砚。
他跑到坡上。
坡上，只有一行脚印。
往南去了。
老周站在坡上。
他明白，鲁师傅去哪儿了。
他没有追。
他转过身，回了坊。
坊里，还有几十口人。
天上，飘起了雪。
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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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砚生站在坊门口。
他看着他爹的脚印，往南去了。
他没跟。
他爹走的时候，没跟他说一声。
可他知道，他爹去干什么。
他爹去找料路了。
也去找那条，他娘走过的路。
他把坊，交给了老周。
也交给了他。
鲁砚生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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