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爷请客。
帖子送到坊里，是当天下晌。
红纸，金边。
上头只写了四个字。
"一叙旧情。"
老周拿着帖子，手凉。
"鲁师傅，"他说，"这酒，不能去。"
鲁守砚坐在料堆上。
他没接帖子。
他看着坊里那口老窑。
窑里，新烧的砖，正冒着白气。
"去了怎么着？"
"去了，"老周说，"他就逼您交料。"
"您交了，青州那边，交代不了。"
"您不交，金山这边，他就要动坊。"
"他动坊，您拿什么顶？"
鲁守砚站着。
老周说的，句句是实情。
赵四爷这桌酒，是明摆着的一把刀。
去了，就是伸脖子。
可不去——
不去，就是认了。
认了他怕。
鲁守砚伸手，把帖子接过来。
他看了看。
"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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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的大宅，在后街。
院子里，摆了八桌。
来了不少人。
镇上的乡绅，各坊的掌柜，还有几个跟赵四爷走得近的官面人物。
鲁守砚进院子的时候，众人，都看他。
看得，有点怪。
金山这地方，谁都认得鲁守砚。
开料三十年，从没低过头。
可今天，他一个人来的。
进了赵家的门。
赵四爷迎出来。
笑得很热。
"鲁师傅！"他拱着手，"贵客。"
"请上座。"
鲁守砚上了座。
酒过三巡。
赵四爷端着杯子，站起来。
院子里，安静了。
"诸位。"他说。
"今天请各位来，是有一桩喜事。"
"什么喜事？"有人问。
"我金山，"赵四爷说，"出了一件宝贝。"
众人一愣。
"青州那边，开了块料。"赵四爷说。
"一条金线，通到底。"
"成色，是这三十年，没有过的。"
"诸位说，"赵四爷环视一圈，"这算不算金山的光彩？"
有人附和。
"算！"
"金山出宝，是我们金山的福气！"
赵四爷笑着，把杯子，往鲁守砚那边一举。
"这宝贝，"他说，"是鲁师傅开的。"
院子里，齐刷刷，看向鲁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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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守砚坐着。
他没端杯。
他抬起头，看着赵四爷。
"赵四爷。"他说。
"这料，是我开的。"
"可我开它的时候，那料，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一个孩子的。"
院子里，有人"咦"了一声。
"这料，"鲁守砚说，"是老鸦坡那份料。"
"老鸦坡"三个字一出，院子里的空气，就沉了。
十二年前那桩事，金山这边，谁都知道个影。
可谁都不提。
今天，鲁守砚把它，摆到了桌面上。
赵四爷的脸色，变了一下。
"鲁师傅，"他说，"今天是喝酒的日子。"
"你说这个，扫兴。"
"不扫兴。"鲁守砚说。
"四爷今天叫我来，不是说喝酒的。"
"是为了那块料。"
"那咱们就说料。"
赵四爷端着杯子。
他慢慢放下。
"好。"他说。
"那就说料。"
"鲁师傅，你开个价。"
"我不开价。"
"那不是我的东西。"
"那是谁的？"
"那个孩子的。"
"哪个孩子？"
鲁守砚看着他。
"十二年前，我从老鸦坡下，抱回来的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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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静了。
有几个乡绅，互相看了看。
赵四爷的脸色，彻底沉了。
"鲁守砚。"他说，"你今天是来找茬的。"
"不是。"鲁守砚说。
"我是来跟四爷，说一件您可能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鲁守砚站起身。
他端起面前那碗酒。
他没喝。
他把它，泼在了地上。
众人一惊。
"四爷，诸位。"鲁守砚说。
"这碗酒，我敬金山这份料。"
"这份料，"他说，"不是财货。"
"它是镇坊之砚的料。"
"什么叫镇坊之砚？"
"老规矩，一个坊，要留一件料，不开、不卖、不做买卖。"
"就搁在坊里。"
"坊在，它在。"
"坊散了，它散了。"
"这料，开出来那条金线，通到底、不弯不断——"
"这是老天给的。"
"给谁的？"
"给一个坊的。"
"哪个坊？"
鲁守砚看着他。
"金山砚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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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炸了。
"这怎么讲？"
"这料，是金山的？"
"可这料的来历，说不清啊！"
赵四爷拍了一下桌子。
"鲁守砚！"他说。
"你说这是金山砚坊的料。"
"凭什么？"
鲁守砚不慌。
"凭这料里头，"他说，"有金山砚坊的东西。"
"什么东西？"
"料上有一道断口。"
"那道断口，"鲁守砚说，"是我十二年前开的。"
"那年秋天，我开这块料。"
"开了一半，料没开完。"
"我停了刀。"
"为什么停？"
鲁守砚没有答。
他没答，是因为没法答。
那年秋天，他开这块料。
他媳妇，坐在旁边，替他扶料。
开到一半，料上出了一道斜纹。
他媳妇说："这一刀，不能走了。"
"这料，有脾气。"
"留着。"
他就留着了。
第二天，料就出了事。
他媳妇，上了老鸦坡。
料，也上了老鸦坡。
"那道断口，"鲁守砚说，"我认得。"
"是我留下的刀口。"
"我开料三十年，刀口的样式，我自己的刀口，我认得出来。"
"这块料，是我的。"
"是老鸦坡那份料。"
"是它，回了金山。"
---
赵四爷站在上座。
他盯着鲁守砚。
他没想到，鲁守砚会来这一手。
他不是来求的。
他是来"认料"的。
当着满院子的人，把这块料，归了金山砚坊的名。
这一归，料就成了"镇坊之砚"。
镇坊之砚，按老规矩，谁都不许动。
动了，就是坏了金山的行规。
就是跟满金山的做砚人，为敌。
赵四爷站在那儿。
这一手，他没接住。
半晌，他开口。
"好。"他说。
"鲁师傅讲行规。"
"那我也讲一句。"
"这料，"他说，"是金山砚坊的。"
"可金山砚坊，"他一字一句，"现在，是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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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守砚看着他。
赵四爷这句话，是釜底抽薪。
他不争料。
他争坊。
赵四爷转过身，朝院子里那些乡绅，拱了拱手。
"诸位。"
"鲁师傅这一个月，人不在金山。"
"坊里的生意，亏了多少？"
"料没进，砚没出。"
"这一个月，靠谁撑着？"
"靠鲁师傅的老伙计。"
"一个老周。"他说。
"一个人，撑一个坊。"
"诸位说，这坊，还能撑多久？"
院子里，安静了。
这话，扎心窝子。
鲁守砚站在那儿。
他这一个月不在，坊里确实亏。
这事，他比谁都清楚。
赵四爷不是虚的。
他是在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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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守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口了。
"四爷说的，是实情。"
他认了。
满院子人，都愣了一下。
"我这一个月，不在坊里。"
"坊里亏了，我认。"
"可四爷，"鲁守砚说，"您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坊，"他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坊。"
"它有几十口人。"
"有开料的，有雕花的，有烧窑的。"
"有老周。"
"有我儿子。"
"有我捡来的那个丫头。"
"这坊，是这些人的。"
"我一个月不在，它没散。"
"它为什么没散？"
鲁守砚看着赵四爷。
"因为它不是我一个人的。"
"它是金山的。"
"谁想动它，"他说，"得问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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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没人说话。
赵四爷的脸，沉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慢慢转着。
"鲁师傅的话，"他说，"说得硬。"
"可硬话，当不了银子。"
他把酒杯搁下。
"诸位，"赵四爷扫了一圈院子，"我赵四爷在金山多少年了？"
"十来年。"
"这十来年，金山坊的料，走的是谁的路子？"
"是我赵四爷的。"
"如今，鲁师傅要把这路子，断了。"
"断了好啊。"他说，"断了我一条，大伙儿一条。"
"可我今日来，"赵四爷说，"不是来吵架的。"
"我是来问一句——"
"那批料，到底开没开。"
他这话一出口，院子里，有人"嗡"地一声。
那批料，是金山坊的忌讳。
十二年，没人敢在明面上提。
赵四爷今天，把这层纸，捅破了。
鲁守砚站在上座。
他没接话。
他知道，赵四爷这是要逼他。
他要是认了'开了'，那料的下落就露了。
他要是说'没开'，那坊里这几个月亏空，就没来路。
一句话，是个套。
就在这时，末席上，站起来一个人。
是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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