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贞走的那天，天没亮。
她收拾了一个包袱。
不重。
里头的三样东西：
一件换洗衣裳。
那把断刀。
那片石头。
都是她从黑山脚下带来的。
九年了。
她要带着它们，回它们来的地方。
她在半石坊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了看那块匾。
"半石坊"。
这匾，是她自己写的。
她认得每一个字。
可不认得写字的这个人。
"娘。"
阿念背着个小包袱，站在她身后。
他还是跟来了。
苏婉贞让他留，他不肯。
他说了一句话，苏婉贞就应了。
他说："娘，我不是跟您去金山。"
"我是跟您去认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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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苏婉贞去了趟柳家药铺。
柳伯年早起了。
药铺的门，开着。
柜台上，搁着那个木匣。
"柳伯。"苏婉贞说。
"匣子，我带走。"
柳伯年没说话。
他把匣子，推过来。
推的时候，匣子沉了一下。
苏婉贞一愣。
"柳伯，"她说，"匣子里，不是只有三样？"
柳伯年看着她。
"以前是三样。"他说。
"昨天夜里，我放进去了一样。"
苏婉贞打开匣子。
三样还在。
布条。
铜扣。
那片石头。
底下，多了一样。
一张纸。
苏婉贞把那张纸，拿出来。
是她九年前那张药方。
那张，早被她看着烧了的药方。
苏婉贞的手，抖了。
"柳伯。"她说，"这方子——"
"不是烧了吗？"
柳伯年站在柜台后头。
他抽着烟。
"烧的那张，"他说，"是我抄的。"
"这张，是原本。"
苏婉贞站在药铺里。
她看着那张黄纸。
看着上头的字。
"癸亥年，十月廿二，丑时。黑山南麓，拾妇一名，血亏，气弱——"
字是柳伯年的。
可那"血亏，气弱"后头，还有一行小字。
那行字，墨色比前头的新。
是后来添的。
苏婉贞凑近了看。
那行字是——
"妇怀中抱婴儿一名，脐有青紫石一片，攥于左掌，掰之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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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贞站在柜台前。
她捧着那张纸。
很久没有说话。
左掌。
她攥在左手里。
她这一辈子，使刀的是左手。
原来，九年前，攥着那片石头的，也是左手。
那只手，一直没忘。
那只手，替她，攥了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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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青州城，往西。
一路走，一路看。
阿念走得快。
他十二岁，个头蹿得早。
身上的小包袱，他抢着背。
苏婉贞走在后头。
她走得不快。
她走一走，就停下来，看一看。
看路边的坡。
看坡上的石头。
她看着这些石头，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翻出来。
出城二十里，是一片石岗。
石岗上的石头，是灰的。
苏婉贞站住了。
她蹲下去，摸了摸。
凉。
硬。
她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的背影。
蹲在石堆前。
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翻来覆去地看。
一边看，一边说。
"这块，能吃刀。"
"这块，废的。"
"这块——"
"这块，留着。"
说话的声音，她听不见。
可那个背影，她认得。
不是认得脸。
是认得那个蹲下去的样子。
苏婉贞蹲在石岗上。
她扶着膝盖。
很久，没直起身。
"娘。"阿念回来了。
"您怎么了？"
苏婉贞抬起头。
"没事。"她说。
"我歇歇。"
她没敢告诉阿念。
她刚才，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可那个人，蹲下来的样子，她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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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过一条河。
河水不深。
渡口有个摆渡的。
苏婉贞坐在船头。
船到河心。
她低头，看水。
水里，有石头。
她能看见石头。
不是看见颜色。
是看见，石头的"路"。
哪一块在水底下立着。
哪一块是斜着的。
哪一块，底下踩着空的。
她从前不知道，自己能看见这个。
今天，她看见了。
她的眼睛，在这条路上，睁开了。
睁得，不是时候。
是九年后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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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住店。
店里人多。
苏婉贞和阿念，坐在角上，吃面。
隔壁桌，坐着一帮人。
一个络腮胡子，拍着桌子。
"这砚，"他说，"值三十两？"
"值。"另一个说。
"怎么值？"
"苏师傅的红丝砚。"
苏婉贞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苏师傅？"
"青州那位女的。"那人说。
"她做的砚，这几年，抢手。"
"我跟你说，前年我收了一方，转手就赚了一倍。"
苏婉贞低着头。
她听着。
听着别人，说"苏师傅"。
说"她的砚"。
说"她"。
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生。
"苏师傅"这三个字，她用了九年。
可她不知道，那个"苏"，是谁给的。
是她自己起的名。
还是，这个名字，本来就是那个人留下的。
苏婉贞放下筷子。
她吃不下了。
阿念看着她。
"娘。"
"嗯。"
"您是不是，"阿念小声说，"不想回去了？"
苏婉贞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您越走，越不高兴。"
苏婉贞愣了一下。
这孩子，眼睛毒。
她伸出手，摸了摸阿念的头。
"不是不高兴。"她说。
"我是……"
她想了一会儿。
"我是快要知道，我是谁了。"
"人快知道一件事的时候，心里，会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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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过枣庄。
枣庄城南，那座青檀山。
苏婉贞站在山路下，抬头看。
满山的青檀树。
风一过，叶子翻出白花花的背面。
山脚下，有个开砚铺的老汉。
一条腿瘸。
正坐在门口刻砚。
苏婉贞走上去。
她没说话。
她就站在那儿，看那老汉刻砚。
看了很久。
老汉抬头。
"看什么？"
"看您的手。"苏婉贞说。
老汉一愣。
"我这手，有什么好看的？"
"您是开口料的人。"苏婉贞说。
老汉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您虎口上，"苏婉贞说，"有茧。"
"拇指根，有块疤。"
"这疤，是崩料崩的。"
老汉盯着她。
"你是做什么的？"
"做砚的。"
"哪儿的？"
"青州。"苏婉贞说。
"从前——"
她顿了一下。
"从前，也做过别的。"
老汉放下刀。
他上下打量了苏婉贞一眼。
"你是个行家。"他说。
"你这眼睛，是做砚人的眼睛。"
苏婉贞站在铺子前。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她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她只是看见了那个老汉的手。
看见了，就说了。
好像她自己，做过那个动作。
好像她这辈子，也在石堆里，蹲过无数次。
一块料崩下来，崩在手背上。
那种疼，她的身体记得。
苏婉贞站在青檀山下。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西边。
西边。
六千——不，六百里外。
有个地方，叫金山。
那里，有一个人，跟她一样，开口料。
那个人的虎口上，也有茧。
拇指根上，也有疤。
那些疤，是为哪一块料崩的？
他崩了那么多次，会不会，也有一道，是为她崩的？
苏婉贞站在山下，站了很久。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老丈，"她说，"这山上的料，做什么砚？"
老汉抬起眼。
"你是行家，还问我？"
"我不是本地的。"苏婉贞说，"青州不产这料。"
老汉把手里那方半成的砚，递过来。
"你看。"
苏婉贞接了。
砚是黄褐色的。
面上，密密麻麻，一片细点子。
灯光底下看，像一捧石榴籽。
"这是青檀山下的榴石。"老汉说。
"做出来的砚，叫榴砚。"
"发墨快，不伤笔。"
"文人喜欢。"
苏婉贞把砚翻过来，看底。
底面，刻着一枝石榴。
花、果、叶，都在。
刻得细。
"这花，是谁刻的？"
"我婆娘。"老汉说，"她走了十年了。"
"这花样，是她留下的。"
"我每做一方，就照着刻。"
苏婉贞看着那枝石榴。
看了很久。
她把砚，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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