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清寒,连掠起车帘的晚风都带上刺骨的寒意。
青雀街上人群熙攘,谢令聿抬起头,看着屋檐下半悬的红灯,眼中却仿佛有流火将一切吞噬,燎化成灰。
旁人也就算了,偏生那人是他将要过门的“弟妹”。
身下的马车还在庸庸前行,深黑的车辙碾过乱石,致使马车在明暗中摇晃。
驾车的陆戟并不知他心里蕴着腾腾怒气,只是看着热闹褪去的长街,随口问了句:“公子今夜还住松月院吗?有几封密信还在老宅,付幸大人已经去取了。”
“是青州的消息?”厚厚的车壁隔断大部分声音,车内人掀开帘角,开口叫停了马车:“不必了,我今日住老宅。”
“是青州的消息……”陆戟平稳驾停车马,悄悄打量谢令聿脸上的神色,小心试探道:“是曹大人送来的,公子要烧了吗?”
“烧了做甚?”他冷声反问,眼刀瞥上陆戟时,便往外散着刺骨的寒意。
“是……”
陆戟不懂他为何又突然动气,只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便大步跟着他穿过了抄手游廊。
两侧盘绕的枯藤上还积着残雪,还未走到,就看见回廊尽头的付幸正朝着他们匆匆赶来。
“公子怎么来这了,今日不去松月院了吗?属下还叫人煨好了醒酒汤,公子过去了正好能喝上。”
“醒酒汤而已,吩咐人做便是,”谢令聿蹙眉,不解他为何搬出如此拙劣的理由,直觉他有事相瞒,“怎么?御史台又摊上什么烂摊子了?”
“这倒没有……只是……”付幸说话犹犹豫豫,顶着那道越发凌厉的视线,终于委婉开口道:“松月院内四公子屏退了仆从……这个时辰稍晚,恐怕会有些细碎的杂声,扰了您的清静。”
手边的寒梅簇簇向里,被半悬的绢灯镀上一层轻薄的金色,如暮色浅罩。
付幸脊背微弓,紧张地等着他的应答,耳边俱是冰棱下化出的水滴声,一点一点在青石板上汇出水痕。
颀长的身形往东院内走去,不明就里的陆戟刚要跟上前伺候,却被付幸冷脸拦住,语气不妙地吩咐道:“叫厨房备上醒酒汤,然后再不准人接近!”
——
同在东院,别的屋舍时不时传出些动静也是寻常,更何况松院与珩院有回廊相通,隔着月洞门便彼此相望。
故而寂寥的长夜中,那些忽高忽低的短吟便越发清晰。
外头的黑夜沉落,书房内的鎏金铜灯跳着微弱的火光,将四壁投下数道阴影。
身后的付幸将醒酒汤搁在桌角,一抬头,便见谢令聿从木匣中取出了一对双镯。
烛火摇曳,明暗在他脸上来回淌过,眉眼间却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戾气。
隔壁传来细碎响动,断断续续,还夹着几缕低低私语。
付幸听得心头发紧,只盼街巷间爆竹声响再大些,好将那磨人的动静尽数掩去。
偏生事与愿违。不过一炷香的安静,那声响再度泛起,比先前还要清晰几分,层层叠叠撞入耳膜。
付幸心下焦灼,只觉周身的压迫越发冷沉,宛如头悬利剑,在生死之间几度搓磨。几番试探开口,看着他表面平静,指节攥住的玉镯却几乎要被他捏出痕迹。
他的目光沉沉落于镯面,实则一字一句都在听着隔壁动静。
炭火的暖意拢在周身,蒸得付幸后背浸出一层冷汗,心底的惊疑却越来越重。
他主子向来清心寡欲,最厌男女欢情之事,当年在青州任上,连下属搂个歌姬舞娘都要被他厉声训斥。
如今竟悄声听墙角……
这搁在从前,他想都不敢想。
“公子,要不要属下去天香楼给你找个清倌?派人悄悄送去松月院,事后也叫人闭紧嘴,保准不叫人知道。”
他悄眯着抬头,见谢令聿脸色渐沉,心里大叫不妙,只能轻声补充道:“如今老爷上了年纪,也时常念叨着想您有个子嗣……”
“你究竟是我的人,还是老爷的人?”谢令聿放下玉镯,压下身上不断攀升的燥热。
“我自然是听命于公子的——”
已近一更,月洞门另一端的屋子传来细碎的低吼。灯下的穗子轻晃,那几句人声也滤得听不真切,偏又叫人紧绷起思绪。
鱼水相协,皱起的湖波复又平静。
一豆烛芯猛地一跳,慌慌张张的,如同付幸此时的内心。
“公子?”
见主位那人已沉声摔门而出,步履沉急,外头的冷寒迎面扑来。见他连外袍都没穿上,付幸拿过衣物就去跟上,心里郁闷难解。
他可提醒过多次,可偏生谢令聿就是个不信邪的性子。
这倒好了,比方才更生气了。
“公子,要去松月院吗?我去叫陆戟套好马车。”
“不必。去叫上大理寺丞,我们去提审庄士朔。”
“庄士朔?那不是庄侍郎的独子么?”付幸怔愣半晌,半天没回过神,“京里都传他行事放荡,被庄侍郎押回南郡修身养性去了,怎么转眼就下了狱?”
“犯了事就想逃,哪那么容易?既然是庄侍郎的爱子,那可得认真对待了。”
他身子一顿,目光落到一旁时,陆戟的双肩莫名发颤,却浑然不是冬日的那种寒意。
“派人去六殿下府上,请太医直接去大牢。”
“……公子是要用刑?”陆戟愕然,在付幸脸上寻到肯定的答案时,语调发颤,“那庄公子自小锦衣玉食的,怕是受不住大理寺那些真家伙。”
“不是有袁入瀚么?世人既托他为转世华佗,总不能让人死在牢里。”谢令聿两步跨上马车,语气已透出几分不耐,“去大理寺,告诉他们——庄公子身娇肉贵,落了痕迹可不好交代,让他们自己掂量着办。”
“是……”
乌漆马车驶入漆黑的车道,向着刑部方向疾行而去。
天边尚不见微光,唯有深巷的鸡鸣声遥遥破开寂静。京城之内,今夜注定是无数人的无眠之夜。
陆戟身子猛地一激,跺脚抖了抖身上的细雪,嘴里嘟囔着牵马往东街驶去。
这又是年节又是夜半的,什么事偏得现在做?
难不成是谁又惹那个瘟神了?
陆戟低头利落的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府中如昼的灯光,心里一阵艳羡。
还是四公子懂享福啊!这有美人在侧的人,就断不会在深夜折磨下属。
——
似乎每次敦伦后,阙韵总会起得迟些。幸好她暂时还不需要早起伺候长辈,不然这一天天的辛苦,该会怎样累人。
昨夜行事得晚,收拾得难免仓促。故而当从芙替她收拾架上弄脏的衣裤时,她只觉得面上一红,膝盖上的伤口好像越发严重。
怎么会这样?明明昨日已经上过药了……
“对了四夫人,今日崔夫人送来一封请柬,说是过几日元宵灯会邀您去府中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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