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收费站,路就变了。
不是那种一点点变,是开着开着,姜迟忽然发现路不对了。沥青路变成了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两边的路灯变成了石柱子,柱子上挂着一盏一盏白灯笼。灯笼里的光不黄,是白的,照得路面发青。
导航的机械女声变了调子,平板里透着一点恭敬。
"前方直行,三百公里。到达,终点站。"
"三百公里?"姜途小声说,"咱们的油够吗?"
"够。"姜迟看了一眼油表,"这条路上,油不是油,是路数。它让我们到,我们就到得了。"
车开了一整天。
不对,说不上是一整天。这条路上的天不黑,一直是那种将亮不亮的灰,太阳挂在云后头,不走,也不落。时间像停了,只有里程表在跳。
路上没有别的车。
一条三百公里的路,空空荡荡,只有她这一辆。路两边的景色越走越荒,从草地到荒滩,从荒滩到戈壁,最后连戈壁都没了,只剩下黑黢黢的石头,一块一块立在路边,像一排一排的人。
姜途一直攥着那个小包袱。
"迟迟,你怕不怕?"
"怕。"姜迟说,"怕也得开。"
"到了站里,咱们先找姐姐,还是先找那位收货的嘴?"
"先找你姐姐。"姜迟说,"嘴是最后一站。"
"要是嘴不让咱们救人呢?"
"那我就跟它讲讲道理。"姜迟摸了摸胸前的印,"讲不通,就讲讲路律。"
姜途笑了,笑完又绷起小脸。
"迟迟,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在路上这十九年,见过不少司机。有的好,有的坏。坏的把我当货,好的把我当可怜人。"姜途看着前面,"只有你,把我当人。"
"我姐的念想凝了我,我就是她剩下的一点东西。可我这几个月跟你在一块,吃了周婶子的面,听了爷爷的故事,看了小红回家。"她顿了顿,"我觉得我像个人了。"
"迟迟,这次要是能把我姐救出来,她就能像人一样活着了。要是救不出来。"
"救得出来。"姜迟打断她。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车开进了一片洼地。
洼地中央,立着一道门。
姜迟踩了刹车,把车停在坡上,两个人从车里下来,站在坡顶往下看。
那就是终点站的门。
门高得看不见顶,黑黢黢的,像是拿一整块山凿出来的。门是两扇,合着,门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全是名字。门两边的门框上,盘着两条石雕的龙,龙的嘴里衔着灯,灯里燃着白火。
门前是一片广场,广场上用白石铺着,铺出一个巨大的图案,像一张嘴,又像一只眼睛。
广场上空无一人。
"怎么进去?"姜途小声问。
"等钟响。"姜迟看了看天,"第三响,午时。"
"现在什么时候了?"
"不知道。这条路上没表。"
两个人在坡顶坐下来等。姜迟从兜里摸出周秀莲塞的那个鸡蛋,剥了,掰成两半,一半给姜途。
"吃了,垫垫。"
姜途捧着半个鸡蛋,小口小口地啃。
等了不知多久,天光还是那种将亮不亮的灰。姜迟把印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印底的叶子纹路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就在这时候,广场上传来了钟声。
咚。
一声,又闷又长,从门里滚出来,滚得整个洼地都在颤。
"第一响。"姜迟站起身。
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闷,像敲在骨头里。
姜迟把印攥紧,另一只手拉着姜途,慢慢往坡下走。
"记住,"她低声说,"第九下响到一半,缝就合。咱们到时候就冲,别犹豫。"
"嗯。"
第三声,第四声,一声一声,间隔越来越短。
钟声里,那两扇黑黢黢的大门,缓缓地,露出了一条缝。
缝里没有光,黑得像墨。
第五声,第六声,第七声。
姜迟拉着姜途,已经走到了广场边缘。白石铺地,脚踏上去,冰凉。
门缝开了一掌宽。
第八声钟响。
门缝开了一人宽。
姜迟看见门里黑黢黢的深处,隐约有东西在动,像雾,像水,像无数条影子挤在一处。
第九声钟响了。
"冲!"
姜迟拽着姜途,朝着门缝就冲。
刚冲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姜师傅,留步。"
那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
姜迟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个声音她认得。
她回头。
广场边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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