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收费站,是傍晚。
修理铺的院子里飘着饭香,周秀莲系着围裙在灶前忙活,赵广军蹲在门口劈柴,一斧头下去,柴裂成两半。
看见姜迟的车进院,姜途第一个冲出来。
"迟迟!"
孩子扑到车边,仰着头,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手,看她全须全尾,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了。"姜迟跳下车,摸了摸她的头,"说了睡一觉就回来。"
"你睡了三天!"姜途带着哭腔,"老站房的召,哪有当天回的!爷爷说,最快也得三天!"
"那我就是快的。"
爷爷从车上下来,姜尺跟在后头。姜途看见姜尺,往姜迟身后缩了缩。
"别怕。"姜迟说,"这是老姜头,咱们的,自己人。"
姜尺冲姜途笑了笑。那笑在别的脸上是慈祥,在他那张老得看不出岁数的脸上,还是有些渗人。可姜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身上有姐姐的味道。"
姜尺一愣。
"尺子的味道。"他点点头,"丫头好鼻子。"
晚饭吃得热闹。
周秀莲把压箱底的肉都拿出来了,炖了满满一锅。老周把藏的酒又搬出来,给爷爷和姜尺都倒上。赵广军蹭了顿饱饭,抹着嘴说要去给大姐报信,一溜烟跑了。
饭桌上,姜迟把老站房的事说了。
从量路,到路的烂骨,到三年之约,到大集之约。满桌的人听得筷子都停了。周秀莲捂着嘴,老周的烟锅举在半空,半天没抽。
"路的骨头里,全是没送到?"老周的声音发干。
"全是。"
"那咱们跑的这几千年单。"
"全都白跑了。"爷爷替他说完,"路自己都是一单没送到的货,咱们跑的单,算是它身上的虱子。"
桌上静了很久。
"那咋办?"老周问。
"学称。"爷爷说,"大集上,几千个账头子,几万笔烂账,全堆在她一个人面前。她得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举重若轻。"爷爷说,"大集那把秤,称的不是货,是心。你的心要是被几万笔账压垮了,秤就归别人了。你的心要是稳得住,几万笔账,也就是几万笔账。"
第二天一早,学称的第一课开始了。
爷爷把姜迟带到了修理铺后头的空地上。
空地上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杆秤,老式的杆秤,木头秤杆,铜秤砣。另一样是红本本。
"今天不学量骨。"爷爷说,"先学称这个。"
他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这秤,是咱家用了五代的。你曾祖父用它称过货,你爷爷用它称过名,我压塘那十九年,它跟着我压的塘。现在,它归你。"
姜迟拿起那杆秤。
入手沉甸甸的,秤杆上的刻度磨得发亮,铜秤砣上刻着一个字,姜。
"称什么?"
"称名。"爷爷翻开红本本,"名簿上那些还挂着牵挂的名,你一个一个,称给爷爷看。"
姜迟愣了:"名怎么称?"
"把名取出来,放在秤盘上。"
姜迟将信将疑,按着爷爷教的法子,指尖蘸了印泥,在本子上一点。一个名字从纸页里浮起来,化成一点微光,落在秤盘里。
秤杆,纹丝不动。
"这个名,牵挂断了,轻。"爷爷说,"接着称。"
第二个名,秤杆动了动,微微一沉。
第三个名,秤杆沉得更明显。
称到第十个名的时候,秤杆已经压得很低了。姜迟的手指得用力扶着秤杆,才不让它翘起来。
"感觉到了吗?"爷爷问。
"感觉到了。"姜迟说,"这个名重。"
"为什么重?"
姜迟盯着秤盘里那点微光,凝神听了一会儿。名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细细的,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喊爸爸。
"这个名的主人,死的时候孩子在等他。"她说,"他想孩子,想得重。"
"对喽。"爷爷点头,"称名称的就是这个。牵挂越重,名越沉。大集上你坐那把秤,称的全是这种沉甸甸的东西。几万条牵挂压上来,你要是心不静,秤就称偏了。秤一偏,账就错了。账一错,人家就咬你。"
"心怎么静?"
"练。"爷爷说,"从今天起,每天称一百个名。什么时候你能一边称着最重的名,一边跟爷爷唠嗑,这第一课,就算过关了。"
姜迟就开始了她的功课。
早上称名,中午称名,晚上接着称。
第三天,她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秤盘里的名,轻的三钱五钱,重的压断秤杆。有个名的牵挂重得吓人,是一个母亲的名,她死的时候孩子刚出生,她的名压在秤盘上,姜迟两只手都扶不住秤杆,秤杆啪的一声,断了。
爷爷把秤杆接回去,用胶黏好,递回来。
"接着称。"
"爷爷,这秤都断了。"
"断了才好。"爷爷说,"你记住断的那一瞬,记住那个名的分量。大集上,比这个重的名,多的是。"
第五天,大副来了。
他没进屋,就在院门口敲了敲车,姜迟出去,他递过来一个本子。
"大集上坐过秤的那几位,我托人打听的。"大副说,"死的那四个,疯的那两个,前面还有三个,跑了。一共九个,我抄了他们的来历。"
姜迟接过本子,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后头跟着几行小字。
【账头子甲,坐秤三年,称了三千笔账,无一错漏。第四年,疯了。疯前说,秤上有张脸,天天盯着他。】
【账头子乙,坐秤五年,最稳的一个。第五年冬,暴毙。死时手里攥着秤杆,秤杆断了。】
【账头子丙,坐秤两年。第二年,他把秤砸了,连夜跑路。跑前留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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