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听完那句话，没怒，也没怕。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独眼老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我的命，加我家老小的命。"她说，"你们主子口气不小。我这条命，路上多少东西惦记过，查验队惦记过，黑车队惦记过，孟坐席惦记过。惦记到现在，谁拿走了？"
独眼老头眯起独眼："小丫头，口气不小。"
"不是口气，是账。"姜迟把印从胸前解下来，托在掌心，"你们主子要买我手里这半个路的债，让他自己来。派你们几个半命人来，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他自家买卖？"
独眼老头的脸色变了变。
他身后的七八个半命人，齐刷刷往前踏了一步。那些干瘪的身子踏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可那股子阴冷气，压得塘边的水草都伏了下去。
"我主子忙。"独眼老头说，"忙什么？忙着给路收尸。路还有三年寿，这三年里，路上的每一分账，都会重新过秤。我家主子要的那半个债，就是从今往后路上的秤杆子。你交出来，全家平安。你不交。"
他抬起手。
七八个半命人的后心处，黄纸上的"押"字，齐齐地亮了。
"我们就自己动手拿。"
姜迟身后的车里，姜尺掀开了斗篷兜帽。
他没下车，就坐在副驾上，隔着车窗，朝外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七八个半命人，像被雷劈了似的，齐刷刷僵在原地。黄纸上的光，噗地灭了。
"押。"姜尺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井里捞上来的，又冷又沉，"押字的黄纸，是四百年前我定的样式。纸上这个押字，是我亲笔。你们拿我定的纸，我写的字，来吓唬我的后人？"
独眼老头的独眼，猛地瞪圆了。
他盯着车里的斗篷人，盯了三秒，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姜，姜老爷子。"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您不是，您不是挂墙上了吗？"
"是挂墙上了。"姜尺淡淡地说，"挂腻了，下来走走。怎么，我下来走走，还得跟你们主子报备？"
独眼老头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他身后那几个半命人，跪得比他快。一片扑通声，七八个人跪了一排。
姜迟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她早知道姜尺来头大，可没想到这么大。半命人这东西，说白了是路上的亡命徒，连路都不一定买账。姜尺一句话，跪了一排。
"我问你。"姜尺说，"你们主子，是哪位？"
独眼老头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老爷子，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提主子的名。"
"名不敢提，姓呢？"
"姓也不敢。"
"那我问别的。"姜尺换了个问法，"孟泽给他当了五百年差，孟泽倒那天，他出来了吗？"
独眼老头抖了一下："回老爷子，主子那日，去了老站房。"
姜迟的心猛地一跳。
老站房那夜，除了孟坐席，还有别人在场？
"他进了屋吗？"姜尺的声音沉了下来。
"回老爷子，主子没进屋。"独眼老头说，"主子在门外站了一炷香，听见屋里传出来尺响，就走了。走的时候，主子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独眼老头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
"主子说，姜尺的尺子，到底还是出世了。这条路，该换秤了。"
车里，姜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换秤。"他慢慢地说，"口气真大。五千年了，还有人惦记换秤。"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斗篷扫过塘边的枯草，走到独眼老头面前，站定。
"回去告诉你主子。"姜尺一字一字地说，"秤没换，还是老的。老的在他脖子上挂了五百年，他不嫌沉，就继续挂着。他要是想换。"
老头抬起脚，用脚尖挑起独眼老头的下巴。
"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独眼老头的独眼里，两行泪流了下来。
"老爷子，话我一定带到。"他磕了个头，"可主子还让我带了句话给接尺人。"
"说。"
"主子说，三年之约，他认。"独眼老头哑着嗓子说，"可三年里，路上每年都有一场大集。大集上，货过秤，人过秤，账也过秤。今年冬里的那场大集，他请接尺人务必到场。大集上，他把买路的钱，当面付清。"
"付清？"
"主子说，接尺人接了尺，就是路上的债主。债主要有债主的价。"独眼老头说，"他出三年，买接尺人手里的三年。三年里，接尺人不出手，不管账，不量骨。三年一到，他把整条路的债买过去，接尺人拿钱走人，全家平安，姜家从此清清白白。"
"他这是，要软禁我三年。"姜迟听明白了。
"主子说，不是软禁，是供奉。"独眼老头说，"好吃好喝，座上宾。路烂不烂，骨断不断，跟接尺人没关系。接了钱，赎了身，往后这条路上，再没有姜家。"
姜迟笑了。
"好啊。"她说，"好一个座上宾。路烂三年，几万条名进烂账，他拿钱买我的闭眼。回头路一断，他是新路的债主，我是揣着钱出路的闲人。这买卖，他算得精。"
"接尺人。"独眼老头抬起头，"您应不应？"
"不应。"
姜迟的回答干脆利落。
独眼老头的脸上，闪过一丝凶光，可那凶光还没成形，就被姜尺一眼瞪了回去。
"不过。"姜迟说，"大集我去。"
姜尺猛地回头："丫头？"
"老姜头，冬里的大集，是什么？"姜迟问。
"路上一年一度的账市。"姜尺的脸色不太好看，"各路段的账头子聚到一处，清一年的账。往年都是孟泽替路坐镇。今年孟泽倒了，按规矩，接尺人接位，得去坐那把秤。"
"原来如此。"姜迟点点头，"我不去，那把秤就空着。空着的秤，谁都能上去称一称。到时候他主子坐上去，名不正言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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