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老站房外的野地蒙着一层白霜。
姜迟走出那间房的时候，腿肚子是软的。她在里头站了半夜，量了路，接了尺，放了几千条名，桩桩件件，随便拎出一件，都够路上的人讲上十年。
老周拄着拐棍跟出来，姜尺走在最后。老头披着斗篷，站在晨光里，看着天边那层灰白，半天没说话。
"祖师爷。"姜迟叫他。
"别叫祖师爷。"姜尺摆摆手，"我算不得你祖宗了。我挂在墙上五千年，姜家的血早就淡了。你叫我一声老姜头，我受用。"
"老姜头。"姜迟从善如流，"您往后打算怎么办？"
"我？"姜尺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在原地收账收了几千年，收习惯了。如今尺子有了新主，我这份差事，也算到头了。"
"我想跟着你。"他看着姜迟，那双井底星子一样的眼睛亮着，"不为别的。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五千年前的我。我当年没人提醒，没人拦，一脚踩进了尺子里。你有人拦，有人提醒，可你还是接了。"
"我想看看，你跟我，到底哪里不一样。"
姜迟想了想。
"行。"她说，"不过得约法三章。您跟着我可以，不许夜里出来吓人，不许跟我爷爷抢酒喝，不许动不动就说自己当年怎么怎么样。"
老周在旁边哼了一声："头一条就难。他那张脸，白天出来也吓人。"
姜尺瞪他："你这张老脸好看到哪去？"
两个老头互相瞪了半天，同时别过头去。
姜迟看着，忽然笑了。
这路上走了这么久，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老的少的，人的人外的，吵吵闹闹，倒像个家了。
三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身后传来车轮声。一辆黑色越野车从野地里开出来，车窗摇下，大副探出头。
"姜师傅！"他按了两声喇叭，"可等着你了。"
"大副？"姜迟停下脚步，"你怎么在这？"
"接你啊。"大副跳下车，皮夹克敞着怀，里头露出绷带的边，"老站房那一片是禁区，我的车进不去，在外头绕了一整夜。孟坐席进去了吧？我看见他抬着口棺材进去的。"
"进去了。"
"人呢？"
"跑了。"姜迟说，"往后他不做坐席了，跑单去了。"
大副愣了三秒，随即大笑，笑得直拍方向盘。
"跑单？孟坐席跑单？"他笑出了眼泪，"好啊，好啊。这条路上最大的账房先生，亲自下场跑车了。姜师傅，你这可真是，把龙打成了泥鳅。"
"你来就为了看这个笑话？"
"顺路。"大副从车里拎出一个包，扔过来，"三层那边出事了。孟坐席一夜没回去，三层那帮老东西炸了锅。今儿一早，三层贴了新告示，撤销孟泽一切职务，查封他的办公室。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的办公室里，搜出来一屋子东西。"大副压低声音，"账册，面单，欠条，还有十几口小黑棺。都是这些年他收的名的存根。三层现在乱成一锅粥，有说要烧的，有说要封的，吵到现在没吵出个结果。"
"那些存根。"姜迟皱眉，"名都在我这了，存根是空的？"
"空的才麻烦。"大副说，"空存根往档案里一摆，谁知道哪些名是真还了，哪些是被私吞了？三层那帮人，精着呢，这里头的水，够他们搅和半年。"
姜迟把包掂了掂。
包里有吃的，有水，还有一条干毛巾。
"谢了，大副。"
"谢什么，投资。"大副咧嘴一笑，"姜师傅，你现在什么身份，站里站外都传遍了。接尺人，三年之约。往后这条路上，你的车走到哪，哪就得给你让道。我黑车队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看风向。这阵风吹得正，我得站对了。"
他上了车，临走前又探出头。
"对了，还有件事。"
"你说。"
"你爷爷昨夜回了白塘。"大副说，"你走后第二天，他非要回去守暗道口。老周不是送孩子去了吗？你爷爷一个人守着那道口子。昨儿夜里，道上不太平。"
姜迟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叫不太平？"
"具体的我说不上。"大副挠头，"我的人在道上跑，说看见三拨生面孔，都往白塘那边去。不是黑车队的人，也不是管理处的。看着眼生，手段眼毒。"
"我爷爷呢？"
"人没事。"大副说，"你爷爷什么人物，压过十九年塘的人。那些人到了白塘边上，愣是没进去。可他们也没走，就在外围扎下了。"
姜迟握紧了拳头。
孟坐席前脚倒了，后脚就有生人围白塘。孟坐席攒了五百年的名，路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如今名放了，人倒了，那些闻着味来的东西，该露头了。
"大副，你帮我个忙。"
"说。"
"查那三拨人，什么来路。"
"行。"大副点头，"不过姜师傅，我丑话说前头。查可以，价码得涨。你现在的对头，层次不一样了。"
"多少？"
"先记账上。"大副笑了笑，"等你三年期满，连本带利。"
越野车开走了，卷起一层霜土。
姜迟站在原地，把包甩在背上。
"回站。"她说，"先送老姜头安置，然后我上白塘。"
"丫头，我跟你去。"老周说。
"大爷，您跟孩子们待了几天，累了，回铺子歇着。"姜迟按住他，"再说，铺子里得有个人坐镇。"
"你一个人去白塘，我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姜迟拍了拍胸前的印，"尺在我这，名在我这，老姜头跟着我。大爷，您回站里，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把铺子里的人手重新排一遍。"姜迟说，"孟坐席倒了，三层的位子空着。这路上盯着那个位子的人，接下来会一个个冒出来。咱们得在乱起来之前，把家看好。"
老周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长大了。"他说，"这才几个月，丫头就长大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