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捏着尺，僵在原地。
"大爷？"她又喊了一声，"您怎么找到这的？孩子们呢？背阴处呢？"
"孩子们没事。"老周拄着拐棍，一步一步走进来，走进满屋的光点里，"背阴处安全得很，看仓人把孩子们收下了。你婶子守着他们，我出得来。"
"那您来这干什么？"
"我来拦你。"
老周站定了，目光落在她掌心里那截骨头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姜迟从没见过的东西，沉得压人。
"丫头，把尺放下。"他又说了一遍，"听大爷一句。"
"大爷，这尺。"
"我知道这尺是什么。"老周打断她，"我也知道它认了你。我还知道，路跟你说，三年送单，名挂进墙，这买卖做得。"
"可大爷要告诉你，这买卖做不得。"
姜迟的心沉了一下："为什么？"
老周没有答。他侧过身，朝门口那个裹斗篷的人影，抬了抬下巴。
"你问他。"
斗篷人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进老站房，斗篷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层薄灰。走到光里，他停住了，伸手，把兜帽掀开。
姜迟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呼吸停了。
那是一张姜家的脸。
眉眼之间，跟爷爷，跟她爸，跟她自己，一脉相承。可这张脸太老太老了，老得皮肉松垮，老得看不出岁数。唯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像两颗在井底泡了几千年的星子。
"丫头。"斗篷人开口，声音又哑又飘，像隔着几里地传过来的，"我是姜尺。"
姜迟的手一抖。
姜尺。墙上最古老的那个名字。姜家第一代，开路的祖师，量骨尺的主人。
"您，您不是。"
"我不是人了。"姜尺说，"我量骨量到第五十年，尺子量完了路上所有的账，回头量我。量完我，我就成了尺子的一部分。骨头化进尺里，魂留在原地，收账，收了一辈又一辈。"
"你爷爷见过我。"他说，"他压白塘那年，夜里下来，跟我谈过。我告诉他，尺子会吃人。他不信，他拿我的壳，封了尺子，想留给后人一个干净的。"
"壳封不住。"姜尺抬起眼，看着半空那截骨头，"量骨尺是活的。它认了姜家五代，每一代，都把主人吃成了尺子的骨。你爷爷封了它十九年，封出一个姜家灭门，封出你爹一条命。丫头，你接过它，下一个被吃的，就是你。"
满屋的光点，安安静静。
孟坐席瘫在地上，抬起头，看看姜尺，又看看姜迟，忽然笑了。
"好啊。"他说，"好啊。原来不光我烂，姜家守的这把尺，也是个吃人的东西。路是烂骨，尺是烂尺，这条路上，就没有一样干净东西。"
"闭嘴。"姜迟说。
她转过头，看着姜尺。
"祖师爷，我问您一句。"她说，"尺子吃人，您当年知道吗？"
姜尺沉默了。
"我当年不知道。"他说，"开路的时候，路上只有账，没有路。我拿尺量账，量着量着，账理成了路，路走出了人。我觉得这尺子是好东西。我量到第四十九年，夜里睡觉的时候，梦见尺子跟我说话。它说，量骨量骨，量到最后，量的是主人的骨。"
"我吓醒了，想扔尺。扔不掉。它认了我四十年，骨头缝里全是它。我跑了三年，跑到哪，它跟到哪。第五十年，它追上我，量了我。"
"量完我，我就成了它。"
姜迟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尺。
那截骨头冰凉的，可那凉里透着一点熟。她这才明白，那点熟是什么。是认主。尺子已经往她骨头缝里钻了。
"丫头。"老周开口了，"现在你明白了。你爷爷为什么拼了命封尺。你爹为什么宁可把印埋回白塘，也不让尺子出世。"
"他们是看透了。这把尺子，谁也接不起。接了，就是下一个姜尺。"
"路烂骨三年，你三年后挂名进墙，说的轻巧。"老周的声音抖了，"挂名进墙？墙里挂的是什么？是尺子的口粮！它等你挂了名，量了你，你就是墙里newest的名字！"
"大爷。"姜迟抬起头，"我知道您为我好。"
"可您想过没有，路烂成那样，三年不送单，几万条名全进烂账。爷爷怎么办？姜途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我接了尺，还有三年可送。"她说，"我不接，三年之后，大家一起完。"
"那你就替大家一起完？！"
"我不是替大家完。"姜迟一字一字地说，"我是替大家挣三年。"
"三年里，我送一单，路的骨白一寸。送到最后，万一我量净了它，尺子的口粮就是路的骨，不是我的骨。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算不过来呢？！"
"算不过来。"姜迟看着老周，"大不了我挂进墙。墙里挂着祖师爷，挂着五千年前的名字。多我一个，墙上也挤得下。"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路上捡回来的。"她说，"我爷爷压了十九年，我爸押了一条命，我姐烧得剩一粒光。姜家的人，从来就是这么过来的。大爷，您护了我这么久，这次，让我自己走。"
老周瞪着她，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斗篷里的姜尺，幽幽地叹了口气。
"像。"他说，"跟你爷爷一模一样。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丫头。"他抬起眼，"你要走这条路，我不拦了。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量到最后，量到你自己那天。"姜尺一字一字地说，"别全量进去。"
"什么意思？"
"尺子吃人，吃七分，留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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