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丰收节
1943年11月3日黎明，枪杀在卢布林地区开始。人们被赶向预先挖好的沟渠，扩音器播放着华尔兹，枪声在音乐下面持续响着，从黎明响到黄昏，执行者轮换着去吃饭休息。到第二天结束，约四万二千名犹太人被杀。
纳粹给这场行动取了一个名字:
Erntefest.
丰收节行动。
收获了什么？
————
消息十天后才传到霍格沃茨，那是旧万圣夜的第二天。早餐桌边，艾萨克把那一小块报道裁了下来。不远处，三个拉文克劳正压着声音争论露丝究竟是什么时候和里德尔正式订婚的，全然不顾八卦的主角之一和他们在一张桌子上。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露丝低声问。
比阿特丽斯仔细想了想：“你参加了舞会。”
露丝拿餐刀切盘子里的煎蛋，力度大到足以割断里德尔的喉咙。
艾萨克把嘴里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离开了吵吵嚷嚷的大礼堂。走廊越来越安静，到了八楼，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走进有求必应屋，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那个报道看了很久，把地点、日期和死亡人数抄在一张羊皮纸上，然后在旁边写“九月二十三日，维尔纽斯”。
写完以后，他去翻日历，看了一遍，又换成犹太历。
日期不对劲。
他列举出大规模屠杀的日期，表格越来越长。
如果那个法阵真的在吃……那这些献祭发生的日期之间，是否可能有某种规律？这些日子对应着什么？
他先从犹太历查起：确实有很多巧合，屠杀发生在逾越节，住棚节，赎罪日，安息日……但纳粹喜欢挑这种日子动手，可能单纯出于恨意和嘲讽，据艾萨克所知，犹太历并不是魔法历法，这些日子不一定有魔法上的联系。
艾萨克又去查月相，查完月相查节气，查从秋分到屠杀发生日之间相隔的天数。他一直到凌晨才离开有求必应屋，回到拉文克劳塔楼。他走进寝室，一名舍友被吵醒，从床帐里探出一颗睡乱了的脑袋。
“艾萨克，几点了？”马克·坎贝尔打了个哈欠。他有一头暗金色头发，此刻乱得像狮鬃。
“不知道。”
马克从枕头下抽出魔杖挥了挥，放出一个显时咒，2:15。
“两点。”他抱怨，“明天还有魔药课呢。
艾萨克没有回话。他把鞋踢掉，和衣躺在床上，但没有睡着。暗蓝色的床帐顶有一处褶皱，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继续排列那些数字。
第二天早上，事情有所进展。长桌上最火的八卦从“里德尔和普赖斯秘密订婚”变成了“埃弗里向普赖斯求爱被拒”。
“——不可能的，他怎么能比得过里德尔学长？”
“——但滚烫的爆炸魔咒可能暗示，露丝内心对他抱有汹涌的情感——”
“并非没有可乘之机——”
艾萨克没胃口吃早饭，直接去了魔药课教室。他太困了，困成了一种虚浮的清醒，他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看得见，但世界和他隔着一层无关紧要的膜。
露丝走进魔药课教室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看起来随时准备再炸死一个人。一个坐在她旁边赫奇帕奇刚想问话，就连忙闭上嘴。
“这次课，我们来熬制生死水。”斯拉格霍恩教授在讲台上慈祥地说，“独角兽血粉在架子上，每人只许取半盎司——”
他把步骤一步步写在黑板上，边写边讲原理，艾萨克的眼皮像是黏在了一起一样，总是打架。
“你昨晚几点睡的？”和他一组的比阿特丽斯问。
“我睡了。”艾萨克含含糊糊地说。
他把独角兽血粉倒进坩埚，搅了七圈，停下来，闭上了眼睛，脑袋开始小鸡啄米，一下下往下点。坩埚里的药液正咕嘟冒泡，艾萨克眼见得就要一头扎进去，比阿特丽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袍领，把他扯直了。艾萨克睁开眼，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坩埚。
“戈德斯坦！”斯拉格霍恩已经从教室另一头冲了过来，肚子撞得桌沿上的量杯叮当作响。“你准备把自己当成最后一种原料吗？”
惊魂未定的魔药课教授把他赶出教室，并且宣布，如果艾萨克再在任何一堂课上睡着，就要他直接去医疗翼住一个星期。
在病房，艾萨克可没机会做研究，于是汤姆决定介入。他的方式很直接：当晚十一点，斯莱特林的六年级男级长光明正大地回答了鹰首门环的问题，堂而皇之地闯进了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
塔楼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几个低年级女生立刻坐直了身体，有两个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一群正在写天文学作业的四年级学生停下羽毛笔，做出认真思考星图的姿态，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往门口瞟。没有人问他来干什么，毕竟答案显而易见，露丝·普赖斯正坐在壁炉边读书。
露丝克制自己的表情，做出里德尔从未存在的姿态，继续翻书，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然而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个错误的选择，因为不动声色也可以被解读为冷战未完，或更糟：习以为常。
“他一定不是第一次来。”一个原本在做蛋卜术的五年级女生低声对同伴说，“但是这是第一次公开。”
这幽微的氛围中，大家都在等里德尔开口。
“晚上好。”近日八卦的男主角笑吟吟地问，“请问戈德斯坦在哪里？”
在场所有拉文克劳的大脑都短暂地暂停了一秒。
“普赖斯在壁炉——”一个低年级反射性地回答，然后才反应过来里德尔问的是谁。
“他，他在寝室。”马克结结巴巴地说，“我带你过去。”
汤姆·里德尔微微一笑，跟着他走向男生寝室的楼梯。经过壁炉旁边时，他的目光从露丝身上掠过，女生们马上开始解读这错综复杂的一眼。
不久后，从男生寝室那边传来一声清晰的惨叫——是艾萨克的声音——和一阵书报被掀翻的声音。三分钟后，里德尔衣着整洁，面带微笑地再次出现，马克表情呆滞地跟在他后面，脚步虚浮。
“有劳。”里德尔彬彬有礼地对他说，然后潇洒地离开了。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沉默了一瞬，然后是呼的一声，马克被围了起来。
————
据马克·坎贝尔供述，里德尔进入寝室，先命令艾萨克躺下睡觉，艾萨克拒绝，并指责坎贝尔竟然把一个不怀好意的斯莱特林放进寝室。随后事情发生得很快里德尔用一个无声的安眠咒把艾萨克击倒，又把他漂到床上，拿走眼镜，换了睡衣，盖好被子，还把艾萨克桌上的那些剪报全整理了一遍。
“换了睡衣？”一个女生尖声问 。
马克警惕地看向提问者。
“用魔法。”他严肃地补充。
八卦的走向在那个夜晚发生了结构性的转变。里德尔深夜来拉文克劳塔楼，不找普赖斯找戈德斯坦，给他换睡衣，哄他睡觉——这意味着什么？拉文克劳内部对这一迷惑行为有多重解释。第一种解释是级长职责：戈德斯坦违反作息，斯拉格霍恩派他最喜爱的级长来纠正。第二天早餐桌上，格兰芬多的罗伊听了这种说法后大喊我也天天熬夜，无人理会。第二种解释是情敌示威（罪孽深重的普赖特！），里德尔先放倒戈德斯坦，再盖被子，意思是：我能让你睡着，也能让你醒不过来。多么斯莱特林！
第三种解释则比较微妙。
“有些一年级觉得，你可能被收养了。”艾萨克的另一个舍友，古斯塔夫·莫罗委婉地说。
“被谁？”
“里德尔和普赖特。”
艾萨克发出一声公鸡被掐住嗓子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第二天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公共休息室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有些学生通常十点以前便会上床，今晚却忽然产生了强烈的求知欲，抱着书坐满了壁炉边的扶手椅。还有几女生特地打扮了一番。
艾萨克脸上的黑眼圈淡了一些，他这次没有回寝室，而是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看着他们。
“你们没有作业吗？”
“正在写。”众人异口同声地说，没有一个人动笔。
十一点整，青铜门环提出问题，门外的声音又一次在其他人开口以前给出了答案，木门随即向内打开。
艾萨克已经握住魔杖。
“这是拉文克劳塔楼。”他警告道。
“我知道。”汤姆走进来。
“你不能每天晚上闯进来。”
“那你可以每天晚上自己按时睡觉。”
“门环应该禁止你入内！”
“门环不这么想。”
“门环缺乏基本的政治判断力。”
汤姆不语，继续朝他走来，艾萨克猛地站起来，给自己施了一层铁甲咒，又把靠垫、矮桌和三摞书漂浮起来，依次挡在面前。周围的学生立刻把茶杯和墨水瓶抱进怀里，动作整齐迅速。他们为即将发生的冲突做好了充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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