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级们发出一阵整齐的吸气声。
露丝·普赖斯，这个诚实的拉文克劳，咬了咬牙，把“这个嘛”后面的话接了下去：
“……不太方便说。”
“为什么不方便呢？”阿德莱德夫人把折扇轻轻搭在自己歪着的下巴上，笑得妩媚，“在我那个年代，如果一位小姐和一位先生一起赴舞会，那已经是——”
她故意停在那里，然后最可怕的事发生了，那个穿毛毡靴的一年级替她把话说完了：“……订婚了？”
一个斯莱特林一年级的女生悲伤地小小尖叫了一声，然后捂住嘴。
“不，那是你那个年代。”露丝干巴巴地说。
“亲爱的，有些事情不分年代。”阿德莱德慈爱地说。
罗伊吸了吸鼻子，问：“普赖斯学姐！你们现在算什么阶段？”
“阶段？”
“就是——暧昧？交往？还是——”他的双手舞动着，不知道在比划什么，表情越来越夸张。
“你十二岁，”露丝想直接晕过去，“你懂这些做什么？”
“我姐教的。”
阿德莱德夫人扇着扇子笑出了声。她笑起来整个头都在晃，笑到最厉害的时候，那颗脑袋往旁边一滑，她用合拢的扇骨往下巴底下一托，把它扶回原位，熟练得像扶正一顶被风吹歪的帽子，一年级们既害怕，又忍不住盯着她看。
“孩子，在我那个年代，”阿德莱德夫人说，“只有两个阶段：订婚和私奔。”
一年级的队伍又小小地骚动了一下。
“夫人。”露丝恳求地说。
“我倾向于私奔，”阿德莱德夫人愉快地说，“我私奔过三次。”
“您——您是因为这个死在断头台上的吗？”一个一年级大着胆子问。
“那是第四次。”
一年级们安静了两秒钟。
阿德莱德夫人没给他们细想的工夫，突然回过头来，扇尖直指露丝：“你吻过他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不——我们不是——”
“啧。”阿德莱德夫人失望地合上了折扇。
“她脸红了。”那个在睡衣外头围了条黄黑围巾的赫奇帕奇女生小声告诉旁边的同伴。
露丝的脸确实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悲愤。
她张开嘴，想发出尖叫：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只是来给他望风的！话到了舌尖又不得不咽回去，脸胀得更红了。
阿德莱德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恋爱中的姑娘红脸，是甜的，眼前这个姑娘红脸，是憋的。她瞥了一眼古冢，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这位法国贵妇忽然把话题转向自己，“也有过一个男孩，他帮我挡过一杯毒酒——”
“毒酒？”
“谁给你下的毒？”
一年级们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婆婆下的。”
一年级们的脑袋齐刷刷转了过去。阿德莱德夫人很满意这个效果，她把扇子展开，讲起那座城堡里的晚餐：长桌，银烛台，婆婆坐在最上首，下巴的线条像一把没开刃的斧头，亲手给她斟了一杯勃艮第，斟得满满的——
“——所以那杯酒被他挡下来了。然后呢？”罗伊入迷地追问。
“然后他死了，我嫁给了他弟弟。”
“……啊？”
“婆婆还是没有换。”阿德莱德似乎非常遗憾。
一年级们倒吸一口气！他们一窝蜂围到了法国贵妇身边，不再围着露丝追问她和里德尔并不存在的浪漫故事了。
断头的女幽灵隔着人群，悄悄向露丝眨了眨眼。
露丝感动不已。
她终于能喘口气，余光瞥了一眼古冢那边。远处，里德尔那厮蹲在地上，用魔杖在霜地上画着什么。露丝不用走近也知道他在画什么，那个圆环她描过上百遍。几个裹头巾的幽灵围成半圈，中间一个特别年老模糊的幽灵正非常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两只手在空中乱比。
露丝转回头，才发现海莲娜还在她身边。人都跑光了，只有这位幽灵一步也没挪，那位朋友的婆婆的故事她大概早就听过不知多少遍。她的目光落在露丝脸上：“陪我走一走好吗，普赖斯小姐？”
露丝的膝盖有点发软。她跟着海莲娜走到摆着书托的那块矮立石旁边，离人群十几步远，阿德莱德夫人的情史在身后渐渐变成一片嗡嗡声。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话，”海莲娜看着书托上的《小吉丁》，“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因为……因为您……”露丝的脸比先前更红。因为您是拉文克劳的女儿——不行。因为我崇拜您五年了——这句更不行！她宁可当场变成幽灵。
海莲娜安静了一会儿。
“你也知道我是谁。”她轻声说。
“您——您的鼻子和她一模一样。”
海莲娜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是的，”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悲哀，“我长得像她。”
露丝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下。灰夫人在和她说话。灰夫人在和她笑。灰夫人在和她提起拉文克劳。这一刻的价值超过了今晚所有的社死。
“她一定很美。”露丝呆呆地说。
海莲娜看着露丝，神色逐渐变得柔和。
“我对学生一向很冷淡。”她忽然说，似乎带着一丝歉意，“这是因为他们总问我冠冕的事，所以，我宁愿不让对话开始。”
露丝很紧张：“我不会问！”
“嗯，你一直都没有问。”海莲娜笑了笑，“我相信你。”
露丝被这句话打得晕乎乎的，整个人像是被吹胀了。
“你比大多数拉文克劳都聪明，”海莲娜继续说，“他们只知道追求知识，四处宣扬，而你知道什么时候该静，什么时候该停。”
如果露丝现在死了变成幽灵，她可以靠这句话的余温飘荡九百年。
然后，海莲娜把她从云端一脚踹了下来。
“有你陪在他身边，”拉文克劳的幽灵轻轻叹了口气，“我很安心。”
露丝迷惑了一秒“他”指的是谁，然后，她的目光追着灰夫人的余光，飘到了古冢那边。
哦，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还有比被偶像当成情敌更悲惨的事吗？
有。被偶像递上接力棒。
“我不是——我和里德尔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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