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战争中燃烧,死者们照样跳舞。古老的旧万圣夜可不在乎大地上又有什么新的杀戮发生,幽灵们的舞会照常进行。
露丝·普赖斯小姐对自己要和全校最受欢迎的男生赴一场舞会邀约这件事讳莫如深。她完全不想被半个霍格沃茨的姑娘视为情敌,尤其不想和汤姆·里德尔扯上任何关系。
拉文克劳明智地认识到,爱上里德尔是一件危险又没品的事。
是,他非常英俊,非常聪明,而且隐约有一种致命而迷人的危险,但是——唉,看看比阿特丽斯,看看沃尔布加!露丝坐在蓝色帷幔的床上,看着那摞沃尔布加精心准备的古代文献,摇摇头。喜欢上里德尔的下场就是沦为他的免费劳动力,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趋之若鹜。
灰夫人在这座城堡里波澜不惊地漂浮了九百年,她看这些青春的热病,一定如黑湖看湖上飘着的落叶。她那般睿智高洁,凡俗的纠结于她如轻轻拭去的尘埃。
露丝憧憬地想。
五年前,露丝还是个蓝眼睛的小女孩。开学宴上,她坐在比阿特丽斯旁边,小比阿特丽斯在新环境里有点紧张,于是她不停地说,小露丝也有点紧张,于是她默默地听。
这时,从礼堂天花板上飘落下一位银色的幽灵夫人。她的长发如流云般散开,飘扬的裙摆如绽放的莲花。墙壁无法阻隔她,重力都无法束缚她。真正钉住露丝的,是那双珍珠灰的眼睛,疏离,淡漠,属于另一个世界,整座礼堂的色彩都无法在其中留存。
她的神态,她的姿容,她的存在本身,都昭显着这样一个真理:她不需要任何人。
露丝呆呆地看着她,直到那位幽灵夫人静默地隐没在天鹅绒的挂毯下。
“那位是灰夫人,”当时的级长低声告诉她,“拉文克劳的幽灵。她的名字是海莲娜。”
“她不和我们说话吗?”
“她谁都不理。”级长说,“大概是嫌我们太吵。”
之后的一整个星期,露丝说话没超过耳语的音量。
不久后,露丝从拉文克劳塔楼的图书馆里读到了海莲娜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姓氏和她们的学院相同。她睁大眼。拉文克劳的海莲娜,海莲娜·拉文克劳。创始人的女儿行走在我们中间,铭记着古老的智慧和城堡的隐秘。她抱着书跑回公共休息室,站在罗伊纳·拉文克劳的大理石像前,雕像头上戴着一顶精巧的冠冕。她仰着脖子看了半个钟头,比对雕像的眉骨、鼻梁和下巴,最后认定海莲娜的鼻子和她母亲的一模一样。那时,她觉得自己是拉文克劳真的很幸运。
她认真准备过向灰夫人打招呼的开场白。三年级的一个黄昏,就在八楼东走廊,机会来了。海莲娜迎面飘来,露丝站定,深吸一口气,说:“日安——”
海莲娜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露丝意识到,那位女士经过她的时候连速度都没有放慢。她的花楸木护身符生产量因此消沉地下降了一个星期,和她合伙做护身符生意的里德尔因此对他阴阳怪气了一个月。
所以,五年过去了,露丝和灰夫人说过的话加起来是零句半——但灰夫人却竟然允许里德尔叫她海莲娜。露丝很恼火,世界太不公平了,里德尔实在是诡计多端。
她本来想用自己所熟悉的花楸木雕自动翻页的书托,可刻出轮廓,她才想起来这种木头有驱鬼功效,送海莲娜这玩意约等于送吸血鬼大蒜。于是她又从猎场看守那里要来一块紫杉木。奥格先生叮嘱她要戴着手套接触,那玩意全株都有毒。
抱着那块木头回到宿舍时,比阿特丽斯正坐在书桌前算轨道,她刚洗完澡,亚麻色的湿头发用一支铅笔胡乱挽在脑后,第二支铅笔咬在嘴里,第三支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走。她抬起头,看见露丝怀里那截红白相间的木头,吐出嘴里的铅笔。
“露丝,那是什么?”
“木头。”
“我看得出来那是木头。”比阿特丽斯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紫杉?”
“嗯。”
比阿特丽斯的目光在那截木头上停了一秒钟。只有一秒,可露丝和她同寝五年,很清楚这一秒钟里她的脑子跑到了哪里。
十三英寸半,凤凰羽毛。
“里德尔的魔杖就是紫杉木的。”比阿特丽斯说,语气非常随意。或许过于随意了。
露丝在心里拉响了警报。为了宿舍关系的和谐,她的大脑高速旋转,选择卖个破绽。
“护身符用的。”她故作平淡地说,把木头随手丢在床上,“紫杉能活上千年,我想试试它做护身符是不是耐用一点。反正有毒的只是叶子和籽,木头没关系。”她故意说。
“错了。”比阿特丽斯的脸果然拧了起来。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露丝复习了以下事实:紫杉全株有毒,唯一的例外是包着种子的那一小圈红色果肉,而裹在里面的种子照样有毒,所以吃那圈果肉的时候千万不能嚼。最要紧的是,任何贴身佩戴的紫杉木制品都必须封上至少三层清漆。
“三层!”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刚才说木头没关系。”
露丝乖乖戴上一副帆布手套。
“梅林啊,露丝,你打算戴这个刻东西?”比阿特丽斯把自己的龙皮手套扔到了她的床头柜上,“当心你的性命!”
那天晚上,比阿特丽斯心满意足地睡着了,把紫杉木魔杖忘了个干净。露丝躺在黑暗里,为自己用这种办法转移朋友的注意力感到一点愧疚。所以第二天,她从那块紫杉的边角料上削下一小片,刻了一枚货真价实的护身符,刷了三层清漆,摆在书桌上最显眼的地方。谎话说出口以后,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把它变成真的,这是露丝在拉文克劳学到的另一个道理。
之后的几个夜晚,舍友们都睡熟了,露丝拉严床帐,给帐子施一个静音咒,再给自己施一个泡头咒。银色的气泡罩住她的脑袋,有毒的木屑进不来,她看起来像一条在床上搞木工的金鱼。
她偷偷赶工了一个星期,甚至有几天早上差点忘记用消失咒清干净衣服上的木屑,书托总算还是在舞会前完工了。
11月11日傍晚,露丝特地避免和里德尔同时出发,生怕人看到他们,但是那个斯莱特林还是在半途上追上了她。
“普赖斯小姐。”
露丝没有回头,走得更快了,不过里德尔个子高,步子更大,悠哉地走在她左侧。他瞥了一眼她怀里的包裹:“你的读经台完工了。”
“是书托。”露丝纠正。
“九百多岁的女士,读经台更配她的年纪。”
“你敢当着她的面这么说试试。”
“我当着她的面只说好话。”
露丝侧过头去瞪里德尔,瞪到一半,没能瞪下去。月光正落在他脸上,皮肤在月光底下白得近乎冷,眼睛比夜空还黑,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出的白气从唇边慢慢散开。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鸦羽般的头发有一绺不肯听话,落在额角。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看,特地摆出一个最漂亮的角度供她欣赏。
露丝警惕地承认,半个霍格沃茨的姑娘发蠢,多少是有原因的。然后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她爸爸年轻时也曾经很英俊,因此她对皮囊感到警觉。
月光皎洁,近乎满月,天明如半个白昼,星光都在月辉下隐而不显。他们走向西边的丘陵,寒风吹过,露丝把围巾更紧地裹了裹。越接近那里,温度就越低。丘陵的地上已经结了霜。亡者之丘顶上有一圈矮矮的立石,围着一座长满枯草的古冢,没有人知道冢里埋的是谁,也许那位今晚就在场。上百个幽灵在立石之间漂浮、旋转、寒暄。管弦乐团在古冢背风的一面调音,长号手的号管穿过了单簧管手的胳膊肘,两个人谁也不在意。
不妙的是,活人客人比露丝预想的多。格兰芬多二年级的罗伊·威廉姆斯站在一块立石上,正挥着胳膊给身后一串一年级新生讲解:“看见那个没头的了吗?他的头在那儿,在那位女士手里……”
一年级们冻得嘴唇发紫,袍子底下只穿了单薄的睡衣,有一个还光脚趿着拖鞋。罗伊就是那个在去年忌辰晚会散场后,在礼堂里一边啃面包一边宣布“明年我吃完晚饭再去”的新生。今年他成了老生,也确实吃完了晚饭,但显然没有把这个注意事项告诉新的新生们。
也有几个露丝很眼熟的拉文克劳。一块立石上坐着一个古怪的七年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幽灵,穿着倒是非常厚实,脸上长着毛茸茸的胡子。露丝和他不熟,只知道他姓卡罗,在公共休息室里永远独自坐在角落的那一个,对死人的兴趣比对活人大。他旁边站着一个拉文克劳低年级的姑娘,往脑袋上至少三层围巾,羊毛缝隙间露出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幽灵管弦乐队。
“里德尔学长!”格兰芬多的罗伊从石头上跳下来,大声喊,“啊,还有普赖斯学姐!你们是一起来的吗?”
一串一年级齐刷刷地回过头。
露丝的保密工作宣告完结,享年两星期,她咽了口唾沫。
里德尔开始扮演级长。他皱着眉,走过去,把一年级们挨个数了一遍。“七个。谁带你们来的?”
七根手指指向罗伊。那个过足了学长瘾的格兰芬多二年级向天发誓:“是他们自己说想看幽灵的!”
“格兰芬多扣十分。”里德尔说。
“不——”罗伊发出一声惨叫。
里德尔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光脚穿拖鞋的一年级,用杖尖点了点,拖鞋变成了一双毛毡靴,那孩子惊奇地跺了跺脚,抬头看级长的眼神像看见了一位圣徒示现奇迹。
一阵冷风吹过,露丝的牙开始打颤。她正要悄悄施一个温暖咒,里德尔举起了魔杖。
“Secerne vivos a mortuis.”
咒语从紫杉木的杖尖扩散出去,所过之处,地上的霜微微一亮,那一圈亮光向外推开,越过立石,越过古冢,越过一个又一个幽灵的裙摆和靴子,一直推到山坡尽头,在月光下荡成一个巨大而纤细的银环。
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倏地退了,退回到每一个幽灵的身体里去,就像潮水退回了海里。剩下的只有十一月夜风本来的冷,干净清冽,一条围巾就能挡住。
幽灵们开始鼓掌。几百双珍珠白的手互相穿过,一点声音也没有,那是露丝听过的最热烈的一场寂静;一年级们也热闹地欢呼,把里德尔级长看成圣人显灵的傻孩子人数增加了。
这时,灰夫人从幽灵群中漂过来,所过之处,那些喧哗旋转的乳白色身影自动向两边让开,她走在月光里,月光就像是专门为她照下来的。
“汤姆。”她在里德尔面前停住,行了一个屈膝礼,分寸恰到好处。
“海莲娜女士。”里德尔欠身,虚托住她珍珠白的手,在手背上方一寸处行了吻手礼,“感谢您的邀请。”
“你的魔法一如往常的精准和强大。”海莲娜轻声说,“即使在四巨头的时代,你也会是一个出色的巫师。”
“我怎么当得起这样的赞美。”
“这位是?”海莲娜第一次正眼注意到露丝。
“这位是露丝·普赖斯,”里德尔说,“我的舞伴。”
“舞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周围的空气似乎凉了一度,隔世术明明已经把寒气关在了死者那一边,也不知道从哪里漏出来的冷风。里德尔愣了一毫秒,正要开口说什么,露丝突然上前,把自己雕好的紫杉木书托捧到幽灵面前。
“这是——这是我给您准备的礼物,海莲娜女士!”她有点冒失地说,把记了五年的“日安”忘得一干二净,完全没有注意到空气里的冷气。里德尔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灰夫人有点惊异,低头看向书托,银色的长发穿过了紫杉木上雕刻的魔文。
“还能倒着翻!”露丝很骄傲地说,她拿出一本艾略特的《小吉丁》放在书托上,幽灵用手指尝试,果然,书托能检测到死者的寒意。
“隔世术不影响这个?”一位断了脖子的法国贵妇——里德尔稍后介绍,是阿德莱德·德·维勒讷夫夫人——问。
“紫杉木是死亡之木,属于幽灵那一边。”露丝解释。
“这是一份用心的礼物,谢谢您,普赖斯小姐。”灰夫人有点惊喜地说,显然很喜欢。
露丝的脸红了,她仰头看着修长的幽灵,嘴唇动了动,她准备了很多想说的话,但是都想不起来,只能继续有点笨拙地介绍自己做的礼物,从木头的纹理讲到下刀的角度,又讲到上漆。
“好了,我的舞伴,该跳舞了。”里德尔打断了她。
此时,幽灵管弦乐团已经拉起了华尔兹,那个裹着三层围巾的拉文克劳女孩陶醉地随着音乐摆起了手。
里德尔向露丝伸出手臂,露丝刚抬起手,一阵空灵的声音响起。
“开场舞按照旧例由主人引领,”海莲娜银灰色的长裙在脚踝处漾开一圈淡淡的光晕,“里德尔先生,你可愿赏光?”
里德尔转过头看了露丝一眼,那一眼无辜极了,掺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海莲娜随着他的目光转过来,月光穿过幽灵半透明的脸,落在露丝的围巾上,凉丝丝的。
“普赖斯小姐想必不会介意,”她说,“把你的舞伴借给我一会儿。”
“当——当然!”露丝慌忙说。
“你真慷慨。”海莲娜说。
等男巫和女幽灵在舞池中央优美地旋转时,露丝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太对劲。
慷慨的意思是,你把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让给了别人。可里德尔从来不属于她,而且她连他一根头发都不想要。
她又看了一眼舞池中央的那对身影,银色的幽灵和黑袍的巫师在一起旋转。海莲娜的面庞恰好转到面朝露丝的方向,露丝看到,她又笑了。
哦。她喜欢他。
露丝发现,她默默崇拜了五年的女性偶像,那位睿智高洁、清冷孤高的九百岁幽灵,似乎隐约地、得体地、以一种霍格沃茨创始人之女应有的风度——在把她当情敌。
被偶像当成情敌。
这件事情的复杂程度超出了她目前的情绪处理能力。
露丝·普赖斯一直明智地认为,喜欢上汤姆里德尔是一件危险又没品的事,灰夫人看人间情爱,如黑湖看浮叶聚散。
结果黑湖本身竟然因为一片格外漂亮的叶子起了波纹,还认为露丝是另一片叶子。
……一个九百岁的幽灵喜欢上一个十六岁少男。
……算了。
明明并不冷,露丝还是打了个哆嗦——因为尴尬。也不知道是替谁。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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