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带阿持骑马穿过几条幽暗的小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三轻一重敲了敲,门从里面拉开条缝,冯淮南探出半张脸,目光极快地扫过姜南绍,又落向她身后垂首局促、眉眼通红的少年阿持。
她侧身退让,将门彻底敞开,低声道:“进来。”
屋里只点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陈设简陋,是冯淮南来秦州后暗中租下的一处落脚点,专为藏匿、避险、临时中转所用,最是稳妥安全。
姜南绍将阿持交给冯淮南,语速极快地简单交代了几句安顿事宜,不多耽误,转身进了里屋。
冯淮南回头看了阿持一眼。少年站在屋子中央,手足无措,身上穿着那件宽大夹袄,袖口卷着两道笨拙的褶皱,露出几根冻得发红、泛着青白的指尖,看着单薄又可怜。
“厨房烧了热水,你先去洗一洗。”冯淮南指了指屋角那扇矮门,“灶上温着粥,还有胡饼,沐浴完自己盛粥喝。你要快一些,马上还得赶路。”
不多时,灶房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确认将少年安顿妥当,冯淮南这才转身走到里屋门前,抬手轻叩两声门板,不等内里应声,便轻轻推门而入。
冯淮南推门进去时,姜南绍正坐在里屋木桌前,面前摊着从司理院偷出来的那张空白签押单。纸是司理院专用的桑皮纸,左下角鲜红的官印已盖好。
姜南绍正细细研墨。另一边是那份通行文牒,她一边研墨,一边仔细看着上面谢元佑的亲笔批字,他的笔迹仍和从前一样,墨迹工整,笔锋冷峻,竖笔收束时微微上挑。
一段久远的年少午后,骤然涌入脑海。
那年她方才十岁,年岁尚小,闯了祸的谢元佑被秦王罚抄《盐铁论》,抄了整整一日,连执笔的气力都没有了。她偷偷溜进去看他,见他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腕,心中不忍,便自告奋勇要替他代为抄写。
她趴在桌上,认认真真摹着他的字迹,写到半途,他忽然从身后凑过来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玩笑般说:“你摹得这么像,往后要是想害我,拿张白纸写几个字就能把我卖得干干净净。”
她气呼呼地说:”好,我害你,我现在便在害你。“
少年眯眼笑,眉眼舒展:“那以后我的印信让你随便盖,我的字迹让你随便摹,你想害便害,我可不怕。”
笑意褪去,他微微低头,静静打量她伏案写字的模样:“阿濡,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定帮你把他打倒。”她歪着头问:“那要是好多人呢?”他说:“那我就叫上子阳一起。”她想了想,不依不饶:“那要是你们都不在呢?”他被问住了,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甩着酸胀的手腕,大声说:“那我肯定在。我不会不在。”
往事历历在目,姜南绍研墨的指尖骤然一顿,砚台里的墨汁轻轻漾开一圈细纹。
她闭了闭眼睛,把那句话强行从脑子里按了下去,然后拿起毛笔,在签押单上落笔。
已是数年未曾刻意模仿他的笔迹,可年少日日摹写的功底还在,落笔已成下意识习惯。
她依次写下内容,最后写上“秦州司理参军谢元......”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手腕顿了顿,随即干净利落地收了笔。
签押单上字迹端方沉稳,若非细细比对端详,根本瞧不出半分破绽。
冯淮南坐在桌旁,目光落在她脸上,瞧她垂着眼吹着手中签押单上的墨迹。
冯淮南坐着没动,手托着下巴,笑着打趣道:“你刚才写他名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姜南绍手上动作没停:“墨水洇了一点,没什么。”
“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冯淮南不依不饶,“犯不着骗我。”
外头灶房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阿持大约已经洗完了,正在安静地吃东西。隔着那扇矮门,只能听见极轻的碗勺碰撞声。
姜南绍仍鼓着腮帮子吹着墨迹,眼睛却瞥了冯淮南一眼。她的眼神清亮,倒是十分坦然。
“我没骗你。”姜南绍说,“我只是不想在这件事上多想。”
冯淮南鼻间一酸,替她和谢元佑难受。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嘴硬吧。你把他的字迹练得这般相像,当初是为了什么,你我都清楚,我不信你真忘了。”
姜南绍也不扭捏,大方承认:“没错,从前我对他有情有义,摹写他的字迹本是为帮他,可如今我同他早已没有任何瓜葛了。”
冯淮南撇嘴:“他人就在秦州。一别六年再度相逢,又一同查案子,本该如话本子里写的干柴烈火,想想都觉得热闹。”
姜南绍白了她一眼,伸手去摸冯淮南的脸,指腹沾着的墨汁蹭在了她面上。她忍着笑意打趣:“哎,这词可不是这么用的。你这般爱看话本子,不妨自己动笔写写,说不定还能挣些银钱。”
冯淮南反倒来了兴致,双手一拍:“我怎么没想过!只是这些年我见的多是欢场男子,个个惹人厌烦,哪里有这般现成的故事可写。”
姜南绍没再搭理她。签押单已经干了,她将其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巷子里悄无声息,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隐传来。她关上窗,转身看向冯淮南:“说正事。我现在去司理院,阿持先留在此处。最晚一个时辰,你们走南门出城,我带着杨满恪去约定地点会合。马匹都备妥了吗?“
冯淮南点了点头,也站起来:“备齐了,你放心。”
她顿了顿,提醒道:“你得抓紧将人带出来。今晚你将签押单交给狱卒,若一直没将人交回去,会被他们发现异常,谢元佑的人一定会追,出城门都难。”
姜南绍低头系着领口的盘扣:“他不会。”
冯淮南皱眉。
“他绝不会派人追查。”姜南绍重复一遍,“就算他清楚我偷走空白签押单,仿他笔迹私提人犯,也只会装作全然不知。他要的西夏暗线罪证已经到手,杨满恪于他而言并无要紧,犯不上大动干戈搜捕。他不会追拿我,只会处处护着我。”
冯淮南瞠目:“敢情你俩这是在玩捉迷藏呢?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
“如果他心里疑心我就是阿濡,就只会护短退让。”
冯淮南听得眉头拧成一团,连连摆手:“怎么我还听出一股骄傲的感觉来了。得了,你们就这么互相算计吧,听得我脑仁疼。”
姜南绍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冯淮南一眼。
“盯紧时辰,万事谨慎。”
说罢她转身推门而出,牵了马,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阿持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孔。他手里还捏着半块胡饼,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姜姐姐她……一个人去,会不会有事?”
冯淮南望着少年,忽然浅浅一笑。
“她这人,向来习惯凡事独来独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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