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将归整好的文书递还给他,正欲起身,谢元佑已将手中文书放回案上,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等等。”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她腰间那条松垂的绦带上。绦带末端的结扣散了大半,只余几缕丝线松松地挂着,垂在袍摆处,方才便是这东西绊倒了她。
“绦带松成这样,你就打算这么上路?”
姜南绍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伸手去拢:“不打紧,我回头系上便是。”
谢元佑却没打算让她糊弄过去。他俯下身,双手绕过她腰侧,低着头,将绦带不紧不松地束在她腰间,像在细心照料孩童一般。
她想着今日又算计了他,无端竟生出几分愧疚来。
“好了。”他直起身,低头端详了一眼她的绦带,唇角微微一弯,随即又压了回去,“这下妥帖了,路上不会再松脱了绊人。”
谢元佑目光扫了扫案前,在收拾好的文牒里找到放行凭条,随即朝门外扬声道:“来人。”
方才那名在廊下候命的吏人应声而入,躬身行礼。
“取了放行凭条,去牢房,将阿持提出来。”谢元佑递上凭条吩咐道。
吏人双手接过凭条,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去了。
谢元佑看向姜南绍。他忽然想起方才替她系绦带时,指腹不经意间蹭过她腰侧,棉袍底下空落落一片,内里竟无半分内衬,衣衫单薄。他敛去眼底波澜,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哄劝:“天气寒冷,你一路上务必当心些。若是盘查的关卡不好过,便拿我的名刺出来,秦州地面上多少给几分薄面。”
他怕她逞强,凡事独自硬扛,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若遇上什么难处,不必硬扛。去驿站递个消息,我自有法子接应你。”
姜南绍避开他的目光,低低“嗯”了一声。
不多会儿,吏人押着阿持进来。少年手上的木枷已除,衣衫单薄,想是他一路从牢房行来,被夜风冻着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少年始终垂着头,下巴几乎要贴至胸口,只是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大半的布鞋,脊背佝偻,看着属实萎靡不振。
姜南绍看了阿持一眼,抬手解开肩头包袱,从中抽出一件半旧的素色夹袄,衣料厚实干净,是她早前备好的御寒衣物。
“穿上吧。”她将夹袄递上,语气仍旧淡淡的,既不热络,也不嫌弃。
阿持一愣,抬起头来。值房里烛火微弱,昏黄的光落在少年脸上。他面颊瘦削,眼窝凹陷,眼底满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气色很差,连日来的愧疚与煎熬耗得他形销骨立。可纵使这般落魄,依旧掩不住骨子里的清俊底子,鼻梁窄而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眉眼长得周正。若生在殷实人家,本该是个俊秀斯文的少年。
他接过夹袄的手微微发颤,目光呆滞,连句谢都没说,只默默地套上夹袄,系好衣带。夹袄是姜南绍的尺寸,穿在身形单薄的他身上略显宽大,袖管长长垂落,他笨拙地抬手将过长的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泛红的指尖。
谢元佑看了他一眼,开口道:“阿持,房二郎私盐一案,经本官查明,引诱房二郎贩私盐一事系房二郎自行联络马市盐贩,与你无涉。你虽有引诱之意,但无实际从中联络的行径,皆是房二郎个人所为,罪责不归于你。至于房二郎之死,真凶杨满恪已自行投案,供认不讳,与你亦无干系。”
阿持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哆嗦着,却慌乱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元佑将放行凭条递到他手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你的案子已查核清楚,从此刻起,你不再是羁押人犯,可以离开司理院了。”
阿持愣在原地,像是听不懂这几个字的意思。他看看谢元佑,又看看姜南绍,眼睛里全是错愕。身上虽裹着温热厚实的夹袄,他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杨叔……他如何了?”他满心牵挂皆是杨满恪,全然顾不上自身脱罪的狂喜。
“这些事你就无须操心了。杨满恪杀了人,触了律法,罪证确凿,自会依律审判,秉公处置。你只需跟着姜女冠走,离开秦州,她自会将你送至安全的地方。”
“我……”他还是蒙,“可我……房大叔他……”
“房大郎没有死。”谢元佑忽然开口。
阿持和姜南绍闻言皆一震,齐刷刷骤然转头,目光灼灼落定在谢元佑身上,眼底皆是猝不及防的震惊与错愕。
谢元佑神色平静道:“牢中死的不是房大郎。房大郎尚在人世,待过几日案情了结,我自会放他回去与家人团聚。”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阿持呆愣在原地,彻底失神。他被愧疚缠了多日,认定是自己害死了房大郎,此刻忽然得知人还活着——巨大的狂喜与后怕同时涌上来,让他浑身发颤。他的嘴唇哆嗦着,像哭又像在笑,狼狈得很。
“房大叔没死……”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抬起袖子去擦眼角,可泪水根本不听使唤,越擦越多。最后他索性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闷闷从掌缝溢出。
他只一个念头——房大叔没死,秀莼应当不会再怨恨他了。
忽然,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他泪痕未干,眼底的狂喜却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骤然涌上的惊疑。他看向谢元佑,又转向姜南绍,嘴唇翕动了几下。
“不对。”他喃喃道,“我投案,是心中有愧,杨叔原是被我牵连的,我只想杨叔无事,可杨叔为何也来投案?房大叔没有死,那秀莼呢?秀莼知不知道?”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那个答案在他脑中转来转去,让他浑身发冷:“秀莼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她骂我害死她爹,那些话......是不是假的?”
他抬起头,目光在谢元佑和姜南绍之间来回扫,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们让她来找我的,对不对?”
姜南绍的目光钉在谢元佑脸上,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牢中死的人不是房大郎。”她重复了一遍谢元佑方才的话,声音冰冷,让谢元佑后背倏地一紧,“谢司理,此事你从头至尾,不曾对我提过一个字。”
谢元佑被她这一番话钉在原地,想辩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僵持间,他放低了声音对姜南绍道:“此事机密,牵扯的不止是杨满恪,还有他背后整条西夏暗线。知道房大郎未死的人,只我和另外几人,连抬尸的差役都不知情。我瞒着你,绝不是不信任你。”
姜南绍冷笑一声:“谢司理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权衡利弊,在权衡里,把我搁在了另一端罢了。”
谢元佑被她这句话堵得胸口一窒,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嗓音有些涩:“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姜南绍没有答话,只是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走到失神的阿持身边,把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少年被她一拉,单薄的身形微微摇晃,眼底方才的委屈、狂喜、茫然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死灰。
谢元佑心中愈发慌乱,上前一步道:“我一时同你解释不清,等你从成州回来,我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都告诉你。”
姜南绍全然未接他这话,眼底全是怒意,半个眼神也未给他。她只轻轻扣住阿持的手腕,径直拽着人转身朝外走:“阿持,跟我走。”
少年早已心神溃散,浑身脱力,四肢像是灌了铅,半点力气也无。他被她拽着往前带,脚步踉跄虚浮,身形摇摇欲坠。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值房门槛,穿过幽暗廊道,径直朝着司理院正门走去。
踏出厚重朱漆大门,彻底走出司理院,姜南绍才稍稍放缓脚步,轻声在他耳边提醒道:“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有些事想解开谜团,得自己去问你杨叔。”
她本不该在此时告诉阿持实情,但他如今这样,只怕路上情绪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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