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三分析时,栗杨全程没插话,但他那边收拾行李的动静逐渐停了下来。
“都是你的猜测,并没有证据?”栗杨等他说完才问。
“你可以不信。”裴三说,“去和傅与、齐遥商量下,看他们信不信。信的话赶紧出发,和齐溯抢时间。”
栗杨再次沉默。
裴三翘起唇角:“我比谁都清楚,你很自私,根本不想当什么英雄。可要是不接受这份临危受命,小刀会怎么看你?去或不去,你都有失去她的风险。真是难选啊。”
栗杨咬牙切齿:“你把电话拿给她,让我和她说一声,我没办法赶过去了。”
裴三淡淡说:“这事暂时不能告诉她。”
“为什么?”栗杨问。
“自己动脑子想。”裴三嗤笑,“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们这些整天问‘为什么’的人,是不是只要变成猪,站在槽边,就有人来喂?”
话音骤然顿住,裴三扭头,瞧见鸽子站在窗台上。
窗户开着,没有纱窗,它安静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过来的。
裴三捏着电话和它沉默对视,明显感觉到它的异常,它那双绿豆大的眼睛格外炯炯有神。
这一幕,忽然唤醒了他儿时的一段记忆,他曾在裴竞峰的电枪下救过一只鸽子?
关于这段记忆,裴三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因为裴竞峰喜欢玩电枪,经常拿飞鸟练手,他也经常和裴竞峰对着干。当时救的是只鸽子还是珠颈斑鸠,他压根没注意,只记得那只鸟的双眼非常明亮。
裴三后背一凉,信客难道可以通过信鸽的眼睛视物?
所以,金令仪是因为看到他小小年纪就对堂兄起杀心,才不把他接走?
听筒里,栗杨回了句什么,裴三没注意听,及时打断:“好了,栗先生,不要开玩笑了。”
栗杨:“你是神经病吗,谁在和你开玩笑?”
裴三充耳不闻,语气和善极了:“说正经的,我们曾经讨论过种子识,都很清楚,‘知道’是业力通道。小刀的生死劫可能和天椟有关,最好别让她那么早‘知道’天椟的信息。该怎么做,你心里应该有谱了吧?”
“再见。”裴三挂断电话。
再去看鸽子,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裴三揉了揉太阳穴,从椅背拿起外套穿上,走出房间,去敲隔壁的房门。
门开了,他对上金昭蘅沉静的脸。
他若无其事:“饿了没,事情暂时办完了,我们一起去吃剪粉吧?”
金昭蘅转身回屋:“进来。”
裴三跟进去,小心翼翼地关门。
金昭蘅在椅子上坐下,硬邦邦地说:“你真行。”
裴三扭头,满眼无辜:“我怎么了?”
金昭蘅重重拍了下桌子:“你又不是站在槽边的猪,自己动脑子想!”
桌面上的搪瓷杯盖被拍得跳了起来,裴三的眼皮也跟着一跳。关好门,他一声不吭走到她身侧,跪了下去。
金昭蘅脸色更沉:“起来。”
裴三跪得更低了,往她脚边挪了挪,抬起一只手,按在她膝盖上:“你别生气。”
金昭蘅侧目看他:“我再说一遍,起来,不是什么事都能靠下跪解决,我不吃这套。”
话是这么说,瞥见他眉头皱着、睫毛垂着的可怜模样,哪怕知道是装的,火气也落了一半。
“没什么事要解决。”裴三小声说,“我就是想让你先消消气,你发脾气,我哪敢说话啊。”
“还有你不敢做的事?”金昭蘅真不知道,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
“当然有了。”
裴三朝窗户看了一眼,想起昨夜里的反省。
以往他都是权衡利弊,这次却很不一样,“只要和你有关,我哪件事不是反复衡量?这也不敢,那也不敢。怕做得太少不够,怕做得太多你烦。往前进急了,担心你后退,步子放缓了,又害怕来不及……”
说着说着,给他说委屈了,两滴泪滚下来,尾调里还拖着抱怨。
搞得金昭蘅一时接不上话,差点分不清现在到底谁在质问谁。
她定了定神,直奔话题:“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裴三还在委屈着,先喘了两口气:“我刚才解释过,关于天椟,你知道的越晚越好。再说了,你的任务就是守在这儿。提前告诉你,你也是白操心。”
金昭蘅问:“我阿爸都没说,你怎么知道天椟是我的生死劫?”
“我不知道。”裴三说,“只是我有这种担心,所以未雨绸缪,这很难理解?”
他声音低下去,“小刀,我只有你了,承受不了一点可能失去你的恐惧。”
金昭蘅刚张开嘴。
裴三抢先说:“我的命系在你身上,为你筹谋,也是为我自己。你有资格让我别多管你的事,却不能拦着我为自己考虑吧?”
“好,这事不提了。”金昭蘅转了话题,“可是关于天椟的下落,我阿爸和秦叔叔都更了解昊天眼,它一直不肯睁开,他们就没起过疑心?”
“他俩心里有鬼……”裴三顿了下,慌忙换个说法,“他们是先入为主了,一个认为自己抢了别人正缘,一个认为自己忤逆天命,都觉得这是昊天眼对他们的惩罚。”
裴三看一眼飞回床铺上睡大觉的鸽子,“事实上昊天眼矗立了几千年,一代代天师来来去去,它什么没见过?”
说白了,还是道德感太重,第一反应,先审判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昊天眼才不睁。
“小刀,看到了么,这世上其实没那么多枷锁,多半都是自己给自己设定的边框。”裴三另一手也搭在她的膝盖上,轻声说,“人如果把自己绷的很紧,框定的太严实,不光没有意义,反而很容易掉进灯下黑的陷阱里,你想想是不是?”
金昭蘅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窗外。
裴三观察她的神色。
金昭蘅冷不丁回头看向他,他瑟缩了下,低下头。
“你私下里就是用这种嚣张跋扈的态度,跟栗杨他们说话?”金昭蘅打量他。
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他各种各样的“性格”,没想到,还能瞧见这么陌生的一面。
她问完半晌,裴三没有回答,头垂得更低了。
“怎么成哑巴了?是不是在琢磨怎么骗我?”
挨得近,看不到他的表情,金昭蘅索性捏住他的下巴,稍微用力,硬是把他的头抬了起来。
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双泪眼,准备让他别装可怜了,把刚才的霸道样子拿出来。
没想到,竟然对上他错愕的眼神。
金昭蘅愣了愣,搞不懂他这是什么反应。
直到裴三脸上的错愕变成羞赧,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同样霸道。
她慌忙松开力道,但手指还没离开裴三的下巴,他就已经低头,在她指尖轻轻咬了一下。
金昭蘅哆嗦了下,反手想给他一巴掌,手掌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来。
因为这次是她先对他动手动脚的。
……
重庆。
载着齐溯的那辆越野车驶离拘留所,沿着一条水泥路颠簸十几分钟,驶上立交桥。
“找个热闹的地方停下,换辆车。”齐溯瞥一眼驾驶位上的裴竞峰,“你们政客家族除了裴竞还,连一个长脑子的都没有了?开着车跑到拘留所门口接我,车牌号被栗杨他们看到,是想让他们查到我们一路去协风台?”
裴竞峰看着前路:“齐先生,您都打算强攻了,还怕谁知道?”
“强攻也要抢占先机。”齐溯的声音压着一股烦躁,“那一帮子天师都不是吃素的,攻破大门要时间,突破天师的防线,毁掉天生石,取出天椟也要时间。”
裴竞峰说:“换不换车都是一样的,我堂弟只要见到程明初,知道应老先生和三才椟,十有八九能猜出天椟的下落。等栗杨的手机充上电,两头一搭话,马上就会来追我们。幸好重庆飞青岛没有固定的直飞航班,要不然,咱们可能要和他们在机场见了。”
齐溯瞳孔一紧:“他真能猜出来?”
裴竞峰笑了笑:“我爸说,我们纵横家这一脉,自从春秋战国到现在,可能都没出过像我堂弟天赋这么惊人的后代了。”
裴竞峰还在笑,但眼底的笑意越来越冷,“从小,他就是我和大哥的标杆。就因为他,我们两兄弟再努力也没用,从来听不到一句表扬,全是冷眼和责骂。”
齐溯捏了下指节:“已经很明显了,裴竞还选定了阵营,你父亲依然不舍得除掉他?我一旦失败,等待你们的只有天谴。”
裴竞峰说:“当然舍得,一察觉他背叛家族,摆了您一道,我爸判断您玩不过他,立刻采取了行动。”
齐溯一瞬坐直:“什么行动?”
裴竞峰说:“我爸找船出海,去了协风台,帮应先生和您拿回天椟。”
“什么?!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齐溯差点站起来。
这就是整个超凡体系,无论正邪,谁都不想和政客扯上关系的原因!
齐溯厉声:“你们当协风台是什么地方,硬闯一次不成,让他们把昊天的人聚起来,还有指望拿回天椟吗?”
“齐先生对昊天秩序了解的还是不够多,关于协风台的位置,天师最防得就是自己人。”裴竞峰语气平淡,“而且您不用担心,我爸请了帮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天椟取出来。远洋没有通信信号,这时候,东西可能已经拿到手了。”
齐溯压根不信:“要有这种帮手,我们早把天椟取出来了。”
裴竞峰“啧”了一声:“淘金客的大哥。”
齐溯冷笑:“我怎么不知道栗杨还有个大哥?”
裴竞峰说:“是淘金客这职业的大哥,齐先生,您有没有从长辈那里听过绿林豪客?”
齐溯皱眉:“和我们十二客有关系?”
裴竞峰勾了勾唇:“这一支以前也是咱们十二客,因为太逆天,唐朝初年,遭到昊天系一众地师投诉,被咱们大老板踢出了体系。”
“几年后,大老板在豪客的基础上,制造出相对温和的淘金客,补上了这个缺。这么说吧,淘金客要是小偷小摸,那绿林豪客就是江洋大盗。”
齐溯疑惑:“唐朝的时候就被踢了出去,法器应该会被大老板收回吧?这么多年稀释下来,他们的后代竟然还有神通?”
“有,不清楚他们是怎么保留下来的,大盗嘛,不轻易露面,藏得很深。我爸和他们没什么交情,仅仅是知道怎么联系他们,还知道这伙人很喜欢和昊天系对着干。”
裴竞峰解释着,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
没开多久,他把车子靠边停,停在一辆瞧着不起眼、却改装过的越野车后边。
裴竞峰下了车,拉开后座的车门:“齐先生,咱们该换车了。去坐前头那辆前往贵州,我爸上岸以后会到兴义和我们汇合。就让这辆车,把栗杨和你妹妹引去协风台。”
齐溯坐在位置上不动,脸色绷着,看着他。
裴竞峰点了支烟,叼在唇边:“我爸这一局,是要我堂弟聪明反被聪明误。让他亲手把栗杨这个情敌支走,敌方失去‘小偷’,我们手里的天椟就稳了。我爸再动用家传法器清理门户,也稳了。”
齐溯被气笑了:“我才是会长,你们刚加入几天,就开始安排我做事了?”
裴竞峰陪着笑:“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只要事情能办成,何必纠结是谁主导?您是想立规矩,还是想拿结果?您这等身份加入自流会,当这个会长,难道只是贪图能使唤会员的权力?我瞧咱们自流会也没几个顶用的会员啊,都是一群外包。您一直孤军奋战,也挺难受吧?”
齐溯冷着脸下车:“裴秉诚说,你们家族多少年才出一个裴竞还,这话的意思是,连他自己都比不上,确定有那个本事清理门户?”
“您放心。”裴竞峰弹了下烟灰,“我爸很早就知道他不好管,从小就详细制定了一整套打压他的手段,精神控制、心理暗示……就算没有家传法器压制,那小子站在我爸面前,连脊梁骨都直不起来。”
说着话,两人坐上前头那辆越野车,启程去往兴义。
原先乘坐的那辆车,则由一位雇来的司机开着朝青岛驶去。
……
安龙的招待所里。
这巴掌,金昭蘅到底没打下去,只是恼火地说:“我捏你下巴,没那个意思,但我警告过你,不要再越界!”
“不是哪个意思?”裴三又朝她脚边凑了凑,上半身快要趴在她腿上,仰头冲她微笑,“是哪个意思?”
金昭蘅想挪腿,被他压着挪不动:“说正事的时候,到底能不能正经点?”
类似这样的话,她感觉自己已经和裴三讲过几百次了,整天都在鬼打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绕出去?
裴三疑惑地问:“我和外人说话的态度,在你这也算正经事?”
“栗杨是外人?”金昭蘅沉声说,“就算你有理由,这么挑衅他,不觉得很没分寸?很讨人厌?”
“我对着一个偷我正缘的贼,要什么分寸?”裴三撇了撇嘴,“他对我的态度,你以为能好到哪里去。”
“栗杨他……”
“我说那些话是有原因的。”裴三打断她。
现在光是听到栗杨的名字从她嘴巴里跳出来,裴三都会很烦躁,必须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以免自己一时冲动,堵住她的嘴。
缓了缓,裴三重新看向她:“栗杨的电话不在身边好几天,这中间有被动手脚的风险。我大哥裴竞临就是这方面的高手。”
“你是说窃听?”金昭蘅蹙眉,“那你为什么还在电话里全说了?”
裴三不冷不热地说:“我想借刀杀人,让他们提前知道栗杨会去追,半路布下陷阱,把栗杨杀掉。”
金昭蘅板起脸:“别开玩笑,好好说话。”
裴三可没开玩笑,要不是“功德道”三个字悬在头顶上,他不用借刀杀人,直接自己动手。
“这依然是将计就计。”
“嗯?”
裴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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