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三说完,对面三人先是沉默,再是面面相觑:眼下这个节骨眼,为什么说起给小孩取名?难道又有什么深意?
越想越觉得怪,都不敢轻易开口。
裴三瞧他们这副草木皆兵的模样,好笑道:“别多心,今晚应该不会有事。很晚了,先睡觉吧,明早再说。”
他转身往回走,“对了,入住时动静轻点,别把小刀吵醒。”
傅与上半身朝栗杨身边歪,悄悄问:“你感没感觉到,这个狐狸精到底是来气你的,还是又在跟我们打哑谜哦?”
“我分辨不出来。”栗杨烦躁得很,“先前两次,他只把信息传给我,这次你俩都听着,你俩多想想。”
“你咋个说?”傅与又去问齐遥,“他要是针对栗杨,说他各人娃儿就是了,为啥子要把我们两个扯进来?”
齐遥也没有答案:“已经走到这一步,我觉得没必要再打哑谜了吧?”
她拔腿往前走,去追裴三:“裴先生,你知不知道自流会到底想做什么,我大哥为什么会参与?”
裴三没有回头:“先好好休息吧,明天早上再一起讨论,有些事急也急不来。”
对于政客来说,信息是资源,是筹码,也是武器。不到最需要的时机,坚决不会拿出来用。
齐遥也清楚这一点,裴三等待的时机,肯定都和金昭蘅有关系,她问也没用,等着就行了。栗杨来了,这个时机应该很快就到。
搞不好,都不用等到明天早上。
……
金昭蘅睡得很早,但睡得不沉,外面稍微有点动静,她就醒了过来。
手腕上的镯子发烫,知道是栗杨他们赶来了,她起床披件外套,打算先去和他们碰个面,再和栗杨聊一聊。
走到门后,手搭在锁上,她却忽然犹豫。栗杨今天少说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还是先让他休息下吧。
金昭蘅转身回去,刚走几步,又停下来。她还是没办法自欺欺人,明明是自己想拖延,为什么要找借口?
至于拖延的原因,她倒是真有些分辨不清楚。
金昭蘅不给自己想太多的机会,拉开房门,才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裴三背靠墙壁站在门侧,扭头朝她微笑。
走廊用的是老式灯泡,瓦数很低,一片昏黄,深更半夜里,这场景但凡换个人,金昭蘅可能都会被吓一跳。
但裴三站在那儿,像墙角长出的一枝花,把周围都趁得鲜亮起来。
金昭蘅扫了眼走廊两侧,只有裴三:“他们人呢?”
裴三走到她面前:“咱们这层没空房,他们住楼上。”
“这层住满了?”金昭蘅看向他,“是不是被你包了下来?”
裴三说:“我要是包,就把三层全包了,让栗杨住远点。”
金昭蘅想想也是:“但又不是节假日,一个小县城哪来这么大客流?”
“南昆铁路快要通车了,这条线经过安龙,最近经常有技术员过来。”裴三朝一个方向指过去,“这附近还有个戈塘金矿,开发鼎盛期,淘金的人也多……”
金昭蘅先开口:“那是国营金矿,栗杨他们家族不会碰,栗家淘金都去海外,国内只寻宝。”
裴三嘴唇一抿,委屈爬上眼角:“我说什么了?你这么着急护着他,又又又冤枉我?”
金昭蘅:“……”
她真的是形成条件反射了。
“好了,你回去睡吧。”金昭蘅轻轻带上门,上楼去找栗杨。
裴三跟在后面:“楼上那层也只剩两间房,栗杨和傅与住一间。”
金昭蘅不在意,傅与又不是外人,把他支出去一会儿也没什么。
然而她都走到楼梯间的拐角了,裴三还在后头跟着。
“有事?”金昭蘅在台阶上停下来,低头看他。
“我害怕。”裴三低眉顺眼,“我大伯父越来越近了,我不想离开你太远。”
金昭蘅皱眉:“你不是猜测,他们知道我们在安龙,会去兴义汇合,让我今晚安心睡?”
裴三轻轻摇头:“猜是猜,知道归知道,怕是怕。”
他抬手拽她衣角,声音里有哀求也有委屈,“小刀,你不知道我有多怕我大伯父。你有事和栗杨聊,你们在屋里说,我在门外待着就好了。”
金昭蘅沉默,知道是他故意的,也知道他是真的怕。
他的恐惧藏在称呼里。
他称呼裴秉诚从来都是“大伯父”,极少直呼其名,哪怕裴秉诚都要来杀他了,潜意识里也跳不出那套从小被灌输的尊卑秩序。
“别再喊什么大伯父,他不配。”金昭蘅直接说,“ 你以后要跟着我姓金,记住,裴家的一切,和你再也没关系。”
裴三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点出来,他甚至从来没察觉到这一点。
“我知道了。”裴三应下来。
话音刚落,上方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起抬头。
栗杨出现在楼梯口,瞥一眼裴三的手。
裴三拽着金昭蘅衣角的手仍然没有松开,甚至攥得更紧。
“小刀,你找我?”栗杨下台阶。
“你很累?”金昭蘅瞧他脸色,觉得他很疲惫。
“人还好,心累。”栗杨实话实说,走到她面前,“你知道,我最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哪动过这么多脑子。”
“命好的人是这样的。”裴三羡慕地说,“不用动脑,不用伸手,就能应有尽有。我要有这种命,我也不需要动脑子。”
栗杨不搭理他,看着金昭蘅:“我们从拘留所出来,都没顾上洗澡,傅与先洗,我去前台看看有没有泡面卖。”
金昭蘅明白了,他们忙着赶路,心情又差,一天没吃饭:“我早上在前台打电话,没看到有吃的卖。走,我们出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小卖部开着门。”
“太晚了,我自己去就行。”栗杨说,“外面挺冷,你先回屋去,等我吃完,洗个澡,再去找你。”
金昭蘅说:“我还是跟你一起吧,白天我在附近逛了逛,知道哪里有小卖部,这样快一点。让傅与和遥遥早点吃完好休息。”
“好。”栗杨双手往外一揣,绕过裴三继续下楼,眼都没斜一下。
金昭蘅跟着转身,交代裴三:“你在房间里待着,不用怕,你家族那种通过法器来清理门户的手段,我觉得属于一种咒,鸽子在你隔壁,它可以把咒挡回去。”
裴三一声不吭地松开手,静静看着他们一起下楼。
他再能说会道,也打断不了他们青梅竹马之间的那股自然劲儿。栗杨的松弛,衬得他的努力像个小丑。
而这一切原本都该是他的。
这个小偷,到底凭什么理直气壮?
裴三闭上眼,长喘了几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闷气,有问题就去解决问题。
他很快平静下来,上楼去,敲响一间房门。
这个时间段已经没热水了,傅与刚接了盆凉水准备冲一下,以为是栗杨去买东西忘带钱,走去开门,张口就要骂。
瞧见是裴三,他把难听话吞了下去:“干啥子?”
裴三说:“我找齐遥,问她几句话。”
傅与指着对面:“她住到那间。”
“我知道。”裴三侧过身,“麻烦你去敲门,大半夜,我不能单独去敲她的房门。”
傅与摆手:“我们两个现在又没得关系,你放心嘛,我不得误会。”
裴三嫌弃地瞥了瞥他:“你误会不误会,我根本不在意,重点是,我不能半夜去敲其他女性的房门。”
“啊?”傅与表情有些懵。
“快一点。”裴三催促,“我有要紧事问她。”
“你是古代穿越回来的嘛?”傅与走去对面,敲了敲,“齐遥,有个贞洁烈男找你。”
齐遥把门打开,看向傅与身后的裴三,心说这时机来的比想象中快得多。
裴三把傅与拨去一边,却拽住他,不让他回房间:“齐小姐,《淮南子·览冥训》里,关于‘断鳌足以立四极’的故事,你知道吧?”
齐遥小心翼翼:“共工撞倒不周山、女娲补天的故事?”
裴三盯着她:“请问你对女娲斩断巨鳌四肢,支撑苍天这事有什么看法?”
齐遥不明所以:“你指的哪方面?”
裴三说:“最初的时候,天和地之间只有不周山这一根‘承重柱’,被共工撞了以后,天倾西北,女娲大神既然能炼石补天,为什么不炼制材料修补不周山,而是换成四根柱子来撑?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
齐遥沉默。
傅与被拽住,只能听着,觉得自己可以插嘴:“不周山是天地初开时的天生石,找材料哪儿容易嘛?”
齐遥却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这场灾难让古神明白,一柱定中的撑天方式不太合适。修复不周山以后,一个看不住,再被谁撞倒,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又要开启新一轮的补天。于是古神们重新制定了天地的方位秩序,‘断鳌足以立四极’,立的是一套新秩序。”
“谢谢,我明白了。”裴三松开傅与,转身离开,“两位收拾下,我们准备出发。”
……
栗杨和金昭蘅一起下楼,走出招待所。
栗杨说:“小刀,对不起。”
金昭蘅抬眼看了看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说对不起?”
栗杨无奈:“这次进拘留所,我是明知故犯,我知道裴三会去报警,但我没办法看傅与挨打,不去帮忙。”
金昭蘅摇摇头:“这件事上你没一点错,不用道歉。”
“你真这样想?”栗杨打量她的表情,“裴三没挑拨离间?说我明知道自己会进拘留所,他会趁机抢你,我还是去帮傅与,没有把你放在第一位?”
“他没这么说过。”金昭蘅听栗杨这么一说,才觉得奇怪,裴三没少诋毁栗杨 ,但这一点他却没提过。
金昭蘅想了想:“他可能很羡慕你和傅与的友情,潜意识里觉得这是你的优点吧。”
“他眼里我竟然有优点?”栗杨早知道不提了,这几天,他一直非常担心裴三会抓住这点不放。
“重情重义的确是你的优点。”金昭蘅很喜欢栗杨这点,怎么会去在乎什么排名。
这才是正常人,有自己的世界,情感有很多的落脚点。
像裴三这种把所有情感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孤注一掷的人,才是少数。
这给了她很多压力,甚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所以,金昭蘅坚持选择栗杨,大部分是责任,还有一小部分是出于自保。和裴三在一起,她要分出太多心神出来给他。
可这样一想,金昭蘅又会觉得裴三太可怜了。
“小刀?”栗杨看她突然陷入低沉的情绪里,眉眼都染上一层郁色。这副模样他从来没见过,心里七上八下,“你说有事告诉我,什么事?”
栗杨敢问,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不犯原则上的大错,不主动说退出,他的位置就是稳的。
裴三能动摇小刀的心,却动摇不了他的位置。
而栗杨才不管什么正缘不正缘,绝对不会把位置让出来。
“是这样的。”金昭蘅停下脚步,“你们第一次进派出所那天晚上,裴三他……”
栗杨打断:“你不用跟我讲这些,我直接就能回答你,我不介意,裴三什么德行我现在非常清楚。再说了,我现在也没什么资格介意,不是么?”
他这种反应,在金昭蘅的意料之中。
她坦白:“但我不想瞒你,还是跟你说清楚的好,这并不都是裴三的错,我自己也有点分辨不清楚……”
栗杨又打断:“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分辨清楚,你是要继续选我,还是仓促换人?”
金昭蘅当然是选择栗杨,没有动摇过,打算和他讲清楚之后,就和他把关系确定下来。
可他这一直打断她,她决定缓一缓:“栗杨,我觉得你可能是太累了,现在有些不够理智,还是等你足够平静的时候再说。”
“你还是继续说吧,这又不是谈工作,你哪天说,我都不可能完全平静啊。”
栗杨觉得自己很难再理智了。
因为金昭蘅和他谈这些事的态度,像极了谈工作。
栗杨真的很难接受,自己十几年都没办到的事,怎么裴三短短一阵子就办到了?
难道这就是正缘的力量?可如果一切都是天注定,人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这时候,两人背后传来裴三的声音:“小刀。”
金昭蘅皱了皱眉,扭头。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裴三也无视栗杨的目光,走上前,看着金昭蘅说,“其实我们现在应该争分夺秒,但我想让你今晚睡个好觉,把事情都往后推。你既然不困了,我们还是立刻出发吧?”
“这么晚去哪里?”金昭蘅问。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明天上午出发,去百米竖井那里守株待兔。
“去兴义。”裴三解释说,“趁我大伯……裴秉诚还没来,趁齐溯现在也是长途跋涉,心烦意乱,让齐遥去跟他吵一架。”
金昭蘅猜测:“你是想套一套齐溯的话,提前判断他们下一步的打算?”
裴三点头:“守株待兔还是太被动了。我听说齐遥也没休息,还等着吃泡面,上楼找她聊了几句,有了点头绪。但这点信息远远不够我拍板,最好让齐溯自己透点给我。
栗杨在旁沉声说:“兴义不小,你知道齐溯今晚会住哪里?”
裴三语气淡淡:“我不了解齐溯,却很了解我堂哥。他会把我大伯……裴秉诚安排在哪里,我心里有数。”
“好,按你说的办。”接下来,金昭蘅想把裴三赶走,让她和栗杨把话说完。
裴三先开口:“还有件事……算了,小事,正经事要紧,别的都先放放,我们回去收拾行李吧?”
金昭蘅把话咽了下去,的确是先办正经事要紧。
他们往回走,在招待所二楼分开,金昭蘅拐进走廊,裴三没跟上去,在楼梯间拦住栗杨。
“我那句话是真的,我会和你来一场勇敢者游戏。”
“你多大了?青春期还没过?说这话难道真不觉得幼稚?”栗杨绕过他,上楼,又顿住脚步,“这不是游戏,你真当游戏玩?”
裴三不在意他的奚落:“你没资格和我讲什么道理,因为你体会不了,像我这种命苦的人,如果不把人生当成游戏,很难活下去。”
栗杨没理他。
裴三慢慢说:“栗杨,你现在主动退,算成人之美。等输了再退,你这一辈子都会责怪自己。”
栗杨还是没理他。
……
二十分钟后,五个人上了同一辆越野车,朝兴义方向出发。
裴三开车,傅与老老实实坐在副驾。
金昭蘅抱着鸽子,坐在后排中间位置,和齐遥说话:“我觉得你好像很平静,是在忍着,还是已经消化了?”
“都不是。”齐遥看向黑咕隆咚的窗外,“该怎么说呢,我大哥这事,我直到现在都像是做梦一样,没有太多真实感。”
“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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