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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薛敬坦白一切,顾恩笑着原谅

小说:

风雨同舟渡山河

作者:

偷一壶浊酒

分类:

古典言情

京城的秋风正宜人,西疆的秋风已带着寒意。

清川河的水在这个季节少了一大半,河床露出灰白的石头,听不见那波涛汹涌之声,只有细流在石缝间发出潺潺的低吟。

顾恩立于最高处的狼牙关隘之上,身后是大漠孤烟,是绵延千里的边防线;身前是那一片被将士们的鲜血浸润过无数遍的热土。

风吹起他两鬓的发丝,也吹起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战袍。

他已经四十五岁了,还守在这里,守着这一道国门,守着大宁的西部屏障。

不是他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

一回去,就会想起承宇——他的长子,他的骄傲,他亲手雕琢出来的那块璞玉。三岁开蒙,五岁习武,十二岁便能与他对练三十回合不落下风,十五岁随他出征,十七岁独领一军,名震天下。

他以为承宇会比他走得更远。

可是六年前,那一战——

秋风已带寒,西疆的春天就不会遥远。待到明年春风一来,清川河凝固的冰,便会迅速解冻——厚厚的冰层裂开一道道缝隙,清冽的河水从裂缝中涌出,带着大大小小的冰棱滚滚向前,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是大地苏醒后的第一声心跳,那波涛汹涌之声也会如约而至。

明年春风一来,漫山遍野的花便也开了。不知名的野花铺满了山坡,红的、黄的、紫的,肆意生长。那红色尤其浓烈,比将士们洒在沙场上的血还要鲜艳。

西疆的春风会来,可是儿子承宇的春风,会什么时候来呢?

顾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越过清川河,越过层叠的群山,望向遥远的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他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个笑意,那笑意里有沧桑,有欣慰,还有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期盼。

他仿佛看到了在府里的老槐树下,父亲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笑。

“父亲,”他禁不住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儿子没有辜负您的期待。这一片热土,儿子用了一生来守护。再有,承宇也不会辜负儿子和您的期盼。如今他虽然被困在椅子上,但儿子相信他,他也会用生命来守护西疆这一片热土的。”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恩没有回头,在这关隘之上,能这样跑着来找他的只有一个人。

“大哥!大哥——”顾典一路小跑着上了关隘,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也顾不上整理,手里举着一封家书,老远就开始晃。

顾恩转过身,看着弟弟那副兴奋的模样,不由得也被感染了几分:“何事?笑成这样?”

顾典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将信双手递上:“家书!母亲寄来的家书!”

顾恩接过信拆开,老母亲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一笔一画都带着她的风骨。

信不长,却字字千钧——承宇将成婚,新娘是宋四维之二姑娘宋含章。含章乃吾与承泽岐山脚下的救命恩人,吾心甚悦之。婚期虽未定,但盼汝等知之。待到婚期定下,吾再告知。府里一切安好,望儿勿念。

顾恩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承宇,要成婚了。

他的承宇,终于要成婚了。

他知道母亲是怎么做到的,但不知道承宇为何会答应这门亲事,不知道那个叫宋含章的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他的儿子,那个在椅上坐了六年、心如死灰的儿子,要成婚了。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了信纸的一角,顾恩没有去按住它,任由它在风中轻轻颤动。

然后,他哭了。

老泪纵横。

那泪水不是悲伤,不是欢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释然,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个父亲对儿子迟来的幸福的祈盼。

“好……好……”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声音沙哑,泪流满面。

顾典站在一旁,看着大哥落泪,心里也酸涩得厉害。

他伸手拍了拍大哥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是一个弟弟能给哥哥的全部安慰。

“这是喜事啊,”顾典笑着说,声音却也有些发哑,“看把您高兴的。承宇终于成婚了,承泽、子衿、子佩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就承安还小。哎呀,等子衿和子佩嫁出去,咱们侯府啊,就不热闹了!”

顾恩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群山,嘴角浮起一个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个父亲的执拗。

“哪里会不热闹?届时承宇有了孩子,等承泽娶妻,也会有孩子。咱们侯府,永远都是热热闹闹的。”

顾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两兄弟站在关隘之上,脚下是苍茫的大地,头顶是无垠的苍穹。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风吹着他们的战袍,吹着他们的鬓发,吹着他们挺直的腰背。

他们没有动,像两棵扎根在边关的老树,任凭风吹雨打,寸步不退。

这一片热土,被无数将士的鲜血浸润过,被无数人的青春守护过。如今,它正孕育着无限的希望。

良久,顾恩转过身看着弟弟,斜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仿佛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的神色没有方才的喜悦,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顾典,承宇递来信息——即将有一场阴谋落在你我的头上。”

顾典盯着大哥,满脸疑惑。

顾恩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沉重:岳安和宋四维已被流放西疆,方雍派出的杀手正暗中跟随,意图在西疆之地将二人灭口。

顾典的疑惑转为愤怒,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斜阳下闪出一道寒光:“宋四维虽是罪臣,但也是承宇的岳父,我们可不能袖手旁观。

还有,母亲拿出免死金牌救下宋岳两家女眷,咱们救人救到底。母亲都能如此大义,我们有岂能见死不救。”

顾恩那铁血的脸上带着一丝愤怒,摇了摇头:“事情并非如此简单。方雍杀岳安和宋四维,目的是嫁祸你我哥俩。”

顾典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顾恩继续说下去——岳家与顾家有仇,满朝皆知。如果岳安死在西疆,是人都会怀疑是他们哥俩干的。岳安虽被流放,但仍是朝廷罪臣,若方雍这一招借刀杀人成功,凭方雍在朝中的势力,就算他们不死,都得脱层皮。

顾典听明白了。

他抡起拳头,一拳砸在岩体上,拳头渗出血来,怒吼道:“方雍这老匹夫,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大哥,难道我们还要再忍吗?”

顾恩露出一丝冷笑。

那笑意里有隐忍了太久的锋芒,有终于等到反击时机的决绝:“方雍已摸到了你我的命门,岂能再忍。”

顾典立刻问该如何做,顾恩只说将计就计,一定不能让方雍如愿。他看着大哥那平静而坚定的眼神,便知晓这个擅长谋划的大哥一定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此时他不需要多问,听大哥安排便是。

狼牙关隘上的顾恩早已布好了棋局。

而军营里薛敬的军帐中,薛敬正拿着方雍刚递来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此次再不成,你收到的将是四颗头颅。

字字如利剑插在薛敬的胸口。

他的内心陷入剧烈的挣扎——一边是自己的妻儿在方雍手里,一边是忠烈的顾恩和顾典,是他忠心了几十年的顾家军。

如果此次配合方雍,顾恩和顾典必定会有牢狱之灾。一旦顾恩出事,顾家军将群龙无首,顾家必倒下,大皇子和二皇子必死无疑。

六年前,方雍胁迫他回京——商议弄死顾承宇计划。

离京时,他藏起内心的痛苦,曾去拜访老友王谦,问起宁国几位皇子的情况。

王谦对他说,大皇子乃是经天纬地之才,稍经磨砺便是一位贤明君主。

六年前那一场战争,他按照与方雍的计划置顾承宇于死地。可在战场上时,他于心不忍,故意射偏了那一箭,让顾承宇活了下来。

结果惹怒了方雍,不久,收到了小儿子的手臂和父母头颅。这一次如果再不配合,凭方雍的狠毒,自己收到的一定是妻子和三个儿子的头颅。

妻子与儿子,忠义与家国——让他做出选择,实在是太难太难。

极度的痛苦将他淹没。

暮色漫下,薛敬紧紧捏着密信,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军帐门口,抬头望着一望无垠的天际。

他把密信放入怀中,走出军帐,来到养马处牵了一匹快马,翻身上马,朝着关山而去。

薛敬来到关山之上,来到顾稳的坟墓前,双腿跪下,额头触地。他哽咽着说道:“老侯爷,对不起——薛敬实在难以抉择。”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顾稳的墓碑,一动不动,目不转睛。

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他与父母、妻子和三个儿子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紧接着便是收到儿子手臂、父母头颅的痛苦画面。

随后画面一转,出现了顾稳、顾忠、顾诚、顾承明战死疆场的场景——顾稳被十七支箭射死在乱军之中,顾忠倒在第二次西夷之战的烽烟里,顾城死在父亲倒下的同一片土地上,顾承明还未来得及成家立业便永远留在了西疆。

他一边流泪一边回忆着这些画面,就这么跪着,无人知晓他痛苦的挣扎。

天亮时,他起身,双腿颤颤巍巍地离开了关山。他用力爬上战马,朝着军营驰骋而去。

马背上的他满嘴胡茬,面容苍白,但很平静。内心已不再挣扎,仿佛已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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