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寒,流放的队伍终于踏入了西疆之地。
柳承志一直藏在暗处,跟着这支队伍走了一路。
方虎果真没有继续折磨宋四维他们——每日有鞋穿,有热饭食,有囚车坐,脚上的伤也渐渐结了痂。
他本想就此离开,快马赶往京城,因为他实在担心那个藏在心灵深处的小师妹,不知道她在宋家落难后过得如何,有没有人护着她。
可他想了又想,一旦自己离开,方虎失去了那份对“毒药”的恐惧,一定会再次折磨宋四维他们。
这些人能不能活着走到流放地,全系于他一个人的威慑。于是他决定保护到底,至少要把他们安全送进西疆的地界。于是,继续远远跟着队伍。
忽然,他看见前方远处的山道两侧有隐隐约约的人影在移动。不是官兵,不是商旅——那些人藏在灌木丛后面,藏在岩石后面,手里拿着刀,刀身在斜阳下偶尔闪出一两道刺目的反光。
他的心猛地一沉:杀手。
他策马冲上山坡,马蹄在黄土上扬起高高的烟尘。
他没有犹豫,朝着前方的流放队伍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不知道一个人能不能挡住那么多杀手,可他知道,他不能让小师妹的父亲死在这里,不能让小师妹的家人死在他眼前。
那个在月下趴在他背上、仰头问星星有几颗的姑娘,若是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兄长死在西疆的荒山野岭里,那双眼睛里的光会永远熄灭。
西风烈,黄沙漫天。
日光慢慢西沉,流放的队伍缓慢前行,对前方的危险一无所知。
宋四维走在最前面,宋行简扶着板车走在中间,岳安走在最后面。
他们不知道,一场致命的埋伏正在前方等着他们;他们也不知道,有一个蒙面人正从后面赶来,要为他们挡下这场杀劫。
暮色将尽未尽,黑夜将来未来。
天边最后一抹光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吞噬,山峦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溶入了黑暗。
方虎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在暮色中一跳一跳的。他领着流放的队伍快要进入山谷了,两侧的山丘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像两只巨大的手掌正慢慢合拢。
冷七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目光穿过暮色盯着那条狭长的山谷。
他是方雍手下最老的杀手之一,也是最得力的。
做这行二十几年了,杀过的人没有五百也有四百八,从没失过手。
今夜是最后一票——干完这一票他就不干了,拿着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回老家买几亩地,娶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
他那双凶残的眼睛里爆出一些亮光,像豺狼看见了猎物,像赌徒看见了最后一把翻盘的机会。
身后,六十多个杀手已经做好了准备,手里的刀在方虎举着的火把映照下闪着幽幽的冷光。
他们在等待。
等待流放的队伍进入山谷。
只要他们一进去,包括那些官兵在内,将全都会葬身于此,一个不留。
宋四维停下了脚步。
岳安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同时抬头看了看山谷两侧——茂密的树林黑压压的,看不见底,像两张张开的嘴。
他们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不是害怕——害怕这种东西他们早就没有了——而是一种直觉,一种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后磨炼出来的直觉。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对。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都好像停了。
宋行简也觉察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车上躺着的弟弟。宋清扬正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感觉到大哥的目光,侧过头来,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大哥,此处怎么阴森森的?”
说到底他只有十五岁。
这个年纪本该在学堂里念书,本该和同龄的少年们策马踏青,可他却在这荒郊野岭,脚上的伤还在疼,肚子还饿着,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
宋行简低头看着弟弟,伸手替他掖了掖身上那件破旧的外衣,声音放得很轻:“又快黑了,此处又多茂林,当然感觉阴森森的。别担心,好好躺着。要是有什么危险——有大哥在。”
宋清扬看着大哥,火光映在大哥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也是这样护着他的:被学堂里的同窗欺负了,大哥替他出头;骑马摔了,大哥背他回家;怕打雷,大哥陪他睡。大哥在他心里,是第二个父亲。
“大哥,如果有危险,记得保护好父亲。”他的声音很轻。
宋行简的眼睛红了,没有回答,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全部咽了回去。
岳潭走到父亲身边。
他是岳安的长子,跟着父亲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此刻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父亲,您怎么停下了?”
岳安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潭儿,如果有什么危险,你一定要护住文儿、武儿、斌儿他们。岳家——不能无后。”
岳潭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长子,不能在父亲面前哭,不能在弟弟们面前哭,不能在任何时候露出一丝软弱。
“父亲,如果天要亡我岳家,怎么躲都躲不过的。如果天不让岳家亡,我们自然而然能活下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可每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又如何能畏惧生死?”
岳安看着儿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些光。
他笑了,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你说得对。如果真是天要亡我,如何能躲得过?”
宋四维走到两个儿子身边,一手拉着宋行简,一手拉着宋清扬。他的手很有力,不像一个文人的手。
“你们怕吗?”他的声音很平静。
宋行简挺直了脊背:“不足为惧。”语气坚定得像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宋清扬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鼻音:“儿子不怕死。只是儿子好想母亲啊。”
他想起母亲做的饭,母亲炖的汤,母亲给他缝的衣裳,母亲在灯下等他回家的身影。
想母亲,想得心口疼。
宋四维抬起头,望着京城的方向。千山万水挡住了他的目光,可挡不住他的思念。
他的眼里闪着泪花,嘴微微张着,像在对远方的妻子说些什么——“夫人,如果为夫还活着,定能想办法回去与你团聚。如果为夫先走了,望你不要悲伤,不要难过。宋家就交给你了。”
宋行简顺着父亲的目光望着同一个方向。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妻子的模样,想起她笑起来时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想起她抱着宋朗时眉眼间的温柔,想起她送他时眼里含着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样子。
他挂念母亲,挂念妻子,挂念一双可爱的儿女,挂念两个妹妹,眼里满是不舍。
宋清扬的身体开始发抖,低声抽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背捂着眼睛,可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怎么都挡不住。
岳安和岳潭也看着京城的方向。他们也在挂念,也在道别,也在心里默默地对远方的家人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天地之大,此刻只剩下他们几个人,站在这荒凉的山谷前,与死神对视。
方虎蹬着马腹来到近前,大声呵斥:“谁让你们停下来的!还不赶紧前行!”他的声音很大,可仔细听,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
他也害怕——不是害怕这些流放的人,是害怕那个藏在暗处的蒙面人,害怕那些看不见的刀和说不出的威胁。
宋四维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不可避免,害怕又有什么用呢?生死由天,由命,由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唯独不由他自己。
他迈开了步伐,从容得像走在自家后花园里,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岳安没有看天,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前方,迈出了坚定的步伐,腰板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散,像一个赴死的将军,像一个不屈的斗士。
宋行简推着板车,拉着弟弟,跟在父亲后面,车轮碾过沙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宋清扬躺在板车上,泪痕未干的眼睛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正一点一点地压下来。
天上最后一点光洒在他们身上,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心上——踩在对妻儿老小的挂念上,踩在与这个世间的最后道别上。
京城的钟府里,宋引章正在教宋朗和宋蕴读诗词。
宋朗读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宋蕴坐不住,时常抬头看看窗外,看看蝴蝶,看看蚂蚁,什么都能让她分心。
其实宋引章也分心了,她不时按压着胸口,觉得那里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宋府里,宋夫人正在制香,将各种香料按比例配好放在石臼里慢慢捣碎。
忽然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撞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一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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