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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 172 章

小说:

风雨同舟渡山河

作者:

偷一壶浊酒

分类:

古典言情

日光,如同护城河的流水,慢慢地流走。

女人坊的名号在京城里慢慢响亮起来,生意也开始好起来。虽称不上顾客盈门,但每日的进账除去成本也有结余。

宋夫人和白梅看着匣子里那些沾着香料味的铜板和碎银,每一枚都凝结着汗水。

出生于富贵之家的她们终于体会到了平常百姓家的艰辛——从前宋府虽不奢华,却富足,也从未为柴米油盐发过愁,如今才知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不过这份艰辛之中多了一份踏实的心安,这是她们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宋含章与顾承宇的婚期虽尚未正式下定,但两家长辈已然议定,宋夫人与白梅便开始着手替她准备嫁妆。

宋家的家底早被抄空,手头紧,拿不出像样的东西。

宋引章出嫁时钟府送来的聘礼虽不少,可那些都是钟家的心意,宋夫人把聘礼都装进箱子,随同引章的花轿一起回了钟家。并把当时身上仅有的几件首饰给了引章当作嫁妆,还把宋含章那一身上好云锦的嫁衣改了尺寸给引章穿上。

如今轮到含章,家里却再也拿不出什么了。

夜深了,宋夫人坐在空荡荡的卧房里,看着手里那薄薄的结余和四壁空空的家,哭了。

那是一种无力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涩。

宋含章即将出嫁,连嫁妆都没有着落。

宋夫人想起宋含章刚生下来时圆圆的,比寻常孩子重了不少,自己身子弱,几乎没有好好抱过女儿。

宋含章慢慢长大,因为体重被人嘲笑,别人一嘲笑她就还手打人,经常把人打得头破血流。

那些被打孩子的父母三天两头上门告状。开始时宋夫人还温声细语地教导女儿不要动手,别人说就让他们说去。

后来告状的次数多了,她便没了耐心,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打骂宋含章。可以说,宋含章是在她的打骂声中长大的。

宋含章从小饭量大,她每次都限制女儿的饭量,导致宋含章在六年前离家出走之前,在这个家里几乎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时间长了,受够委屈的宋含章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远,从来不会像宋玉章和宋引章那样扑进她怀里撒娇,从来不会向她开口要什么东西。

虽然见面时也是阿娘阿娘地叫着,母女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特别是那一次,她和丈夫听信了别人的话冤枉宋含章把钟荀彧推下山崖后,用藤条把女儿的背部打得鲜血淋漓,第二天宋含章便留了一封信悄悄离家出走,一走就是整整六年。

宋含章刚刚离家时,她日日夜夜都在后悔,不知女儿流落到了哪里,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受欺负。

六年后宋含章回来,高了,瘦了,变了一个人似的,与她之间只剩下一个女儿对母亲应有的尊敬,完全没有了母女之间那种亲昵——不撒娇,不顶嘴,不在她面前露出任何软弱的情绪。

宋含章离家出走后眼睛在夜里失明,她作为母亲从未陪伴在身边照顾过一天。如今为了还顾家的恩情,宋含章嫁给了一个站不起来的男人。

想到这些,宋夫人心如刀绞,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突然好后悔——后悔宋含章小时候没有好好抱抱她,后悔宋含章被辱骂时没有将她搂在怀里好生安慰,后悔限制了她那么多年的饭量,后悔那一次狠狠地打她、逼得她离开出走。

如果时光能倒流,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可时光不会倒流,她只能把所有的愧疚和心疼藏在心底。

最后,她拿出所有赚来的银钱,托肖朗去买了几匹拿得出手的布料,亲自给宋含章缝制一身嫁衣和几身换洗的衣衫。

白梅打算亲手给宋含章做两套衣衫和一床被褥。

白天她们在店铺里忙碌,晚上两人便坐在房间里,就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弓着背一针一线地缝。

宋夫人的手很巧,缝出来的针脚细密均匀;白梅年轻眼力好,替她在嫁衣的袖口和领口绣上了精致的并蒂莲。

钟夫人心善,看着宋家人一个个忙得团团转,便每天清晨就与宋引章来到宋府,把宋朗和宋蕴两个小家伙接走,带回钟府照看一整天,待到暮色时分再亲自送回来。

有了钟夫人和宋引章带走那两个狗见了都嫌的磨人精,宋夫人和白梅轻松了很多,可以抽出更多时间来制作熏香和胭脂水粉,也可以抽出时间给宋含章缝制嫁衣。

宋含章也没有闲着,除了在作坊里帮母亲和嫂嫂制作熏香胭脂,还偷偷溜到城外打猎采药。

她本领高,又机灵,每次进山都能满载而归——野兔、山鸡、草药,偶尔还能猎到几只毛色鲜亮的狐狸。

她知道,自己即将嫁给顾承宇,以后便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自由地在绿水青山之间驰骋了。

高门贵府的深宅大院,会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围在其中。她要用这最后的时间,把京城之外的景色再看过一遍,把那些山风、溪水、鸟鸣,全部装进心里带走。

日子看似平静,却也不乏波澜。

自从进了刑部大牢又走出来之后,宋含章的美貌便不再是秘密。宋四维和宋行简已被流放了一些时日,永安铁矿的风波渐渐平息,那些觊觎宋含章美貌的人开始倾巢出动。

方继志暗中派了两次人来宋府——一次是媒婆,一次是方府管事——皆是来替方继志提亲的,说是愿意娶宋含章进府,不是做妾,而是平妻,甚至许诺会单独给她辟一处院子。

第一次宋夫人婉言谢绝,说含章年纪尚小,暂不考虑婚事;第二次肖朗直接挡在门口,连门都没让进。

方继志对宋含章一直贼心不死,可他派来的人来了两次便没有再来——不知是听说了顾家提亲的风声,还是另有盘算。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媒婆陆陆续续登门,都是替京城里一些官宦人家、商户人家来说亲的,皆是带着厚礼,想让宋含章进府做妾或是平妻。

宋夫人一一婉拒,只说是女儿已经许了人家,不便再议。

有几个大户人家和官宦人家见宋夫人拒绝,恼羞成怒,大骂宋夫人不识抬举——一个罪臣之后,有人肯娶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骂完不解气,便找来京城的泼皮无赖去宋府门口闹事,砸门泼粪,叫嚣着要给宋家一点颜色看看。

肖朗二话不说抄起扁担冲出去,把那些泼皮一个个打得鼻青脸肿、跪地求饶,几顿揍下来,再也没有人敢来门口寻衅。

宋含章实在是令人神魂颠倒、想入非非,一些商贾大户和官宦人家不死心,便开始走旁门左道,向宋夫人施加压力——有的托关系让税吏来女人坊查账,有的放出谣言说女人坊的胭脂有毒。

宋夫人咬紧牙关挺起脊梁,一样一样地顶了回去。

顾老夫人听闻这些事,雷霆震怒——她顾家未过门的孙媳妇,岂容他人惦记。

于是暗中交代招财领着顾恩留在京中的精兵去教训教训那些胆大妄为之人。

暴跳如雷的招财还未来得及出手,陆鸣倒快了一步,直接随便找了几条现成的罪名——欺行霸市、贿赂税吏、诬告良民——把那些觊觎宋含章的人一股脑抓进了有司。

有司的铁门一关,再硬气的商人出来时都软了腿。从此那些人几乎都把色胆藏了起来,不敢再上门提亲,连在街上遇见宋家人都绕着走。

沈十安因为在宫里念书,便没能再去骚扰宋含章。

不过待在宫里的他却是对宋含章念念不忘,每晚躺在寝殿的硬板床上,望着窗外那轮弯月,总是盼着快到休沐,好去见见心心念念之人。

他不知道每次他想到的那个人,此刻也正坐在屋顶上,面朝着宁安侯府的方向,在想着未来的夫君到底是怎样的人?

这一日,宋含章照例出城打猎。

她背着弓弩和箭囊,腰间挂着短刀,一身利落的绯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有过街道、穿过城门时惹得路边的行人纷纷回头。

甚至几个少女一直从接到跟随到城门。

她也知道,方继志正带着方府的十个护卫悄悄尾随在后。

为了得到宋含章,方继志特意把飞虎都叫来了——飞虎是方家护卫里武功最好的,寻常七八个壮汉近不了身,有他在,方继志觉得十拿九稳。

方继志的意图很明确:他要在城外拦截宋含章,带人围攻她,逼她就范,把生米煮成熟饭。届时宋含章不答应也不行了——清白没了,她除了嫁给他还能怎样。

他倒也不是只想玩弄她,他是真想娶她做平妻,决定让魏千千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在难产后,让他当唯一的正室夫人。

可是宋含章是谁?

她是九鼎门门主陆瑛一手教出来的关门弟子,六年在竹林里蒙眼躲石子,在深山老林里与巨蟒搏斗,在岐山脚下一杆长枪挑土匪。

那超高的警觉和武艺,岂是方继志这种只知道在女人身上使力气的纨绔能动得了的。

宋含章在林荫小道上大步走着,步子跨得很大,每一步都如疾风掠地。这是她在九鼎门养成的习惯——山路崎岖,步子不大走不快。

她的脚力极好,体力更佳,迈着如风的步伐在林间穿梭,面不改色气不喘。

悄悄跟在后面的方继志一行人却开始大口喘气了,他们没想到一个女人走路竟然比壮汉还快,方继志平日里养尊处优,更是喘得弯下了腰,一边擦汗一边在心里暗骂。

飞虎似乎也对宋含章这头猎物来了兴趣。他跟在方鹏举身边多年,见过各种场面,却从没见过一个女子能在山路上走出这种步伐。

方继志看着宋含章那如同千里马的步子,想要驯服这匹野马的欲望更加强烈了。

他睡过的那些女子皆是对他百依百顺——醉花间的姑娘是图他的银子,府里的丫鬟是不敢反抗,李芙蓉倒是有些脾气,可也不过是半推半就……时间长了便觉得索然无味,像吃腻了的甜食,看着好看,嚼着发腻。

可宋含章不同——小时候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虽然壮如山,胆子却比天还大,敢把蛇开膛破肚,生吃蛇胆,打人毫不留情,绝对不会引颈受戮,还会制作火药和木鸢。

满京城的纨绔听见她的名字就发抖。

这样的女子,容易让人记住,记住后便很难忘记。

现在的宋含章长大了,脱胎换骨了,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让人神魂颠倒,那身修长挺拔的身姿让人想入非非,想忘记已是不可能。

方继志对她的感情里掺杂着色欲,可色欲之中又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真情——他是真的想娶她,不是只图一夜风流。

宋含章早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走着,在一个转弯处忽然闪身,借着密林的掩护从方继志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方继志追到转弯处发现人没了,四下张望全是层层叠叠的树影,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咧嘴笑了,心里高兴得很,对着空旷的山林大声喊道,说宋含章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奉陪到底,让她有本事就出来。

“我说方大公子,你两次派人上门提亲,姑奶奶都拒绝了你两次,你为何还不死心?以为宋家败落了,姑奶奶我就不敢撕下你这比城墙还厚的脸皮?”

宋含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清脆响亮,带着些许鼻音,在山林间回荡开来。

方继志他们听到声音开始四处寻找,忽然方继志意识到这声音是从空中来的,猛地仰头一看,便看见一身绯色劲装的宋含章正站在一棵大树的枝桠上,双手抱在胸前,身体斜靠着树身,嘴里还叼着一根野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那姿态要多随意有多随意,仿佛树下这群人不过是几只路过的蚂蚁。

方继志仰着头,看着那居高临下的身影,心中又是痒又是恨,说爷乃是丞相府的嫡孙,备受祖父看重,看得起她是给她面子,让她做平妻已经是最大的体面,她竟然不领情,真是令他伤心。

宋含章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山林里格外清亮,说宋家落难,方家是罪魁祸首,如今他倒好意思来提亲,今天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当真以为混世魔王这个称号是欺世盗名。

说完宋含章纵身一跃,衣袂在空中展开如同一朵绯色的花,稳稳地落在方继志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方继志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清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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