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侯府的院中,那一棵老槐花树依旧郁郁葱葱,枝叶繁茂如盖,撑开了满院的绿荫。
只是依然没有花朵——六年了,它年年抽芽长叶,却始终不肯开花。
四岁多的顾承安胖嘟嘟的,圆滚滚的身子裹在一件湖蓝色的小袍子里,在槐花树下跑来跑去,像一颗滚动的糯米团子,一边跑一边咯咯地笑。
一旁正在缝制衣衫的顾大夫人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疼爱,忍不住喊道:“慢一些,慢一些,别摔了!石头地上磕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绣花的顾二夫人笑着放下手里的绣绷,看了大嫂一眼:“嫂子别担心,这圆滚滚的身子,摔一跤没事。孩子们都是摔着长大的,承泽小时候一天摔八回,现在不也壮得像头牛。您也别太惯着他了。”
顾大夫人头也不抬,手里继续飞针走线:“他可是我们顾家最小的孩子,是我手心里的宝。别说摔一跤,就是掉一根头发丝,我也心疼得紧。”
说来也奇怪,顾承安自出生起,夜里总是大哭,谁都哄不住——顾典不行,顾恩不行,连亲生母亲顾二夫人抱着他也哭得撕心裂肺。
只有顾大夫人那双手把他接过去,他才安静下来,小脸贴在她的胸口,呼吸渐渐平稳,最后沉沉睡去。
所以这孩子从一出生到现在四岁多,夜里都是跟着顾大夫人睡的,白日里才让亲娘抱一抱。
顾二夫人也不恼,还笑着说这孩子太闹腾,自己倒落得清闲,只是辛苦大嫂了。
顾恩曾经说想要给顾承宇和顾子衿再添一个弟弟或妹妹的梦,终究没有实现。
经历了太多伤痛的顾大夫人也已经释然了——或许老天觉得她已经有承宇和子衿了,不想再给她更多的牵挂。可有时候看着顾承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还是会觉得心底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顾老夫人说:“孩子与父母也是要有缘分的。有缘分,自然会来;没有缘分,即使来了,也会走的。”
是啊,如果没有缘分或者缘分太浅,即使孩子来了,中途也会离开——比如顾忠,比如顾诚,比如顾承明。
儿来人间一程,母亲却牵挂一生。
顾忠和顾诚,是顾老夫人心口上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顾承明,是顾大夫人心口上挥之不去的印记。她们从不提起那些名字,可每一个深夜,那些名字都会在她们的梦里反复出现。
一路相伴,舟车劳顿,日中之时,宋含章、顾老夫人、顾承泽、赛西施等人终于抵达京城。
在城门口,几人相互告别——赛西施带着护卫们回了醉花间,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宋含章好几眼;宋含章策马朝着宋府的方向而去;顾老夫人和顾承泽在护卫的簇拥下回到了宁安侯府。
宁安侯府的门房远远看见了出现在视线里的车马,赶紧转身跑进院中,来到槐花树下喊道:“夫人,老夫人回来了!是老夫人的马车!”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先是一愣——行程怎么提前了一天。旋即转为满脸的欣喜,赶紧起身去迎接。
刚走出几步,顾大夫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回身,一把拉起正蹲在地上玩蚂蚁的顾承安,替他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快步来到府门口。
顾府门口,马车已经停稳。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顾老夫人下车。
顾老夫人刚刚站稳,顾承安已经像一颗小团子一样扑进了她的怀抱,两只小短手紧紧搂着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着“祖母祖母”。
顾老夫人赶紧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小孙子,那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顾承泽也从马车里探出身子,在仆人的搀扶下下了车。
当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看见他腿上那厚厚的绷带、闻到他身上隐隐约约的药味时,两颗心瞬间提了起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顾老夫人看着两人那惊恐的神情,摆了摆手说:“先进去再说吧。承泽命大,没有伤到骨头。”
一众人进了侯府,径直来到佛堂。
顾老夫人亲自把那支从南海观音大士座前求来的上上签——那支写着“枯木逢春,自有其时”的签文——供奉在佛龛前,颤巍巍地点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她双手合十,闭目默念。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赶紧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嘴里默念着对菩萨的感激。
良久,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才扶着顾老夫人来到院中的槐花树下。顾承泽瘸着腿,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拉着弟弟顾承安的小手,慢慢跟在后面。
顾承安难得安静,大概是知道哥哥的腿疼,走得格外慢。
顾大夫人赶紧扶着顾老夫人坐下,仆人也端来茶水。顾二夫人接过茶水,双手递给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坐在躺椅上,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便把在岐山脚下官道上遇见土匪、被三百来个匪徒围攻、护卫们浴血奋战、最后被宋含章所救一事,从头到尾告诉了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庆幸。
当听到三百个土匪蜂拥而出、箭矢如雨而下时,两人的手都紧紧攥住了衣角。
当听到宋含章手持弓弩从密林中出现、箭无虚发接连射倒数排土匪时,两人的眼里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最后听到那个绯衣少年以一当五十、一杆长枪杀退匪众时,两人的神情终于变成了劫后余生的感恩。
顾大夫人双手合十,连声念着“老天保佑”;顾二夫人说“谢天谢地,也谢宋家那丫头”。
顾承泽听到提起宋含章的名字,那一颗心又微微跳动起来。
他坐在槐花树下的石凳上,把腿搁在另一张凳子上,把宋含章是如何先用弓弩射杀大片土匪、又是如何从密林之中一跃而出、手持长枪以一当五十、枪尖翻飞之下土匪纷纷倒地的情景,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他说她那一身绯色劲装,像一团火焰从密林里烧出来;说她那一手姜家枪法,快得几乎看不清;说她枪尖过处,土匪的刀都来不及举起来就被挑飞;说三百个土匪大半都倒在她的枪下。
他讲得绘声绘色,讲到她堵住土匪退路时自己都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顾大夫人听完,赞叹道:“这宋家二姑娘竟然有这本事。”
顾二夫人也疑惑——六年前那个圆滚滚的、走路都带风的小胖墩,怎么忽然就成了一个能在三百土匪中来去自如的高手了。
顾老夫人又喝了一口茶,把顾承安搂在怀里,小家伙的手揪着她的衣襟,她也不去管。
她缓缓说道:“那是自然。你们是没有看到她那身手——那长枪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样,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枪尖一点一个准,绝不拖泥带水。那身手可不比承宇十七岁的时候差。不,兴许比承宇当年还要凌厉几分。”
顾大夫人听了,神色微微一凝。
承宇十七岁时已经是顾家军里最出色的少年将军,弓马娴熟,枪法精湛,在京城同龄子弟中无人能出其右。如今顾老夫人说宋含章的身手不比当年的承宇差——那是多高的评价。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那棵郁郁葱葱的槐花树上,轻声道:“六年前含章救下子衿和承泽,如今又救下您和承泽。这么大的恩情,怕是还不清了。”
顾老夫人把茶盏放回几上,语气郑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还不清也要报——哪怕只还上一分一毫,也要还。”
顾二夫人往前坐了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婆母,这宋二姑娘是否还与原来一样?”在她的记忆里,宋含章还是那个圆滚滚的、一个人能打趴下三个男孩的混世魔王。
顾老夫人笑了:“大十八变。她这一回京,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非她不可了。”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老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美人也不少——可像她这样脱胎换骨、从里到外都翻了个个儿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都震惊地看着顾老夫人。她们努力回忆着记忆中宋含章的模样——那圆滚滚的脸,那水桶一样的腰身——实在很难把这副模样和“京城第一美人”六个字联系起来。
顾老夫人看着两个儿媳震惊的表情,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这个丫头,咱们以前都是见过的。人家只是长得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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