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明亮,洒在宋府。
宋夫人坐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正逗着两岁的孙女宋蕴和孙子宋朗玩耍。
拨浪鼓咚咚咚地响着,两个孩子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抓不到便咯咯地笑。
宋夫人虽经历了丧女之痛,鬓边添了几根银丝,眼角的细纹也深了几许,可那风华依旧难掩——眉目之间的温婉气度,是岁月夺不走的。玉章走后,她的眼睛常常是红的,可在这两个孩子面前,她学会了重新笑。
白梅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正把一些花瓣放在石臼里捣碎制作胭脂。石臼里的花瓣被捣成了深红色的泥,散发出浓郁的花香。
她时而低头看看石臼里碎了的花瓣,时而抬头看看梧桐树下的婆母和一双儿女,嘴角挂着甜蜜的笑。
生育后的她丰腴了一些,脸颊圆润了,身姿更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情。宋行简常常打趣说她比出嫁时更加迷人了,她便红着脸拿手里的针线去砸他……
四面前,大女儿宋玉章过世后,宋夫人和宋四维的心被撕裂成了几块。
宋府上下笼罩在一种无声的悲痛之中,连廊下的鸟笼都撤了,因为没有人再有心思逗鸟。整整两年,府里听不到笑声。
两年前白梅诞下双生子宋蕴和宋朗,这府上才终于有了生机。两个孩子的哭声和笑声重新填满了空荡荡的回廊,宋夫人和宋四维那饱受创伤的心,才终于在这对孙儿身上得到了些许慰藉。
伙房里,春夏和厨房的婆子们正在准备晚上吃的饭食。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着。
春夏长高了,可依旧丰满圆润,五官长得眉清目秀,皮肤也白,活脱脱一个漂亮的胖丫头。她一边切着菜,一边哼着小曲——
宋府门口,赶车的肖朗把缰绳一拉,马车便稳稳地停了下来。车里是满车的炭,每一根都是他亲手烧的——他烧的炭,无烟,耐烧,京城里多少炭窑都烧不出这个品质。
宋府每年用的炭,从冬日取暖到伙房生火,都是他一根一根从窑里烧出来的。他长高了,也长壮了,浓眉大眼,皮肤被窑火熏得微微发黑,肩膀宽阔,手臂上全是结实的肌肉,一看就是踏实忠诚之人。
门房看见他回来,赶紧上前帮忙搬炭。
“哒哒哒——”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踏在青石板路面上,节奏轻快而有力。
肖朗和门房听见了,便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团绯色的火焰映入眼帘——那一团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渐渐变成了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郎:一身绯衣,长发高束,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在日光下美得近乎不真实。
他们看呆了,同时在心里生出一个疑惑:此人是谁?怎么有些眼熟,却又完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眉眼之间隐隐约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可这模样、这身段、这气度,又明明是第一次见到。
宋含章骑着白马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勒住缰绳,并不下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笑容明媚张扬,带着几分桀骜,几分顽皮,和六年前那个仰起下巴跟人叫板的混世魔王一模一样。
门房震惊了——眼前的少年竟然比大公子宋行简还要好看,可那种好看又不是大公子那种温文尔雅的俊朗,而是一种让人分不清男女的、近乎妖冶的美。
肖朗手里还抱着一箱炭,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宋含章的脸看。这张脸越来越熟悉,越来越熟悉——特别是右眼角下那颗黑痣,还有那一双水汪汪的、看什么都含情的大眼睛,和当年那个胖姑娘的眼睛完全一样。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激动地喊了出来:“团团!”
宋含章听了,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如同一只灵巧的飞燕。
她走到肖朗面前,扬起手掌,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力道十足,拍得他手里的炭箱都晃了一晃。
她佯装生气地说:“三哥,这么久才认出我,没劲!”
门房震惊得张大了嘴——这就是当年那个壮得像一座山的二小姐?他揉了揉眼睛,转身便跑进了府门。
肖朗笑起来,放下炭箱,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宋含章,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不是三哥认不出你,是你变化太大了。你看你瘦了这么多——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吧?”
宋含章双手抱在胸前,扬起下巴笑起来,那笑声在巷子里回荡着:“那些不是苦,是帮我蜕变的烈火。三哥,烈火才能淬炼出好铁。”
门房已跌跌撞撞地跑进院中,嗓子都变了调:“夫——夫人,二小姐——二小姐回来了——”正蹲在地上带着孙儿们看蚂蚁搬家的宋夫人听了,手里的拨浪鼓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激动地站起来,身体微微一晃,扶着梧桐树才稳住身形。
白梅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石臼里的花汁溅出了几滴,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
门房看着宋夫人和白梅那不可置信的神色,又喘着粗气重复道:“夫人,真的!二小姐回来了!就在门口!”
宋夫人用手抚着胸口,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六年来的所有思念、牵挂和等待。
她提起裙裾,转身就跑出了院子,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连鞋踩到了裙摆都顾不上。
白梅也连忙起身,一手抱起一个孩子,快步走出院子。
宋夫人刚离开院子,便看见一个红色身影如同一团火焰、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朝着自己跑来。那身影一边跑一边喊着“娘亲”,声音穿透了整座宋府。
宋夫人看着这团越来越近的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宋含章跑到母亲身边,张开双臂,一把将宋夫人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母亲的颈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只有在母亲身上才有的淡香,声音也哽咽了:“娘亲,女儿回来了。”
宋夫人也紧紧抱着女儿。
她的手环过女儿的后背,发现女儿的背已经变得劲瘦结实,不再是当年那个抱都抱不过来的小胖墩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说不出话来,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怕她再一次消失。
白梅抱着一双儿女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一幕,泪湿了眼睛。她想起了自己出嫁时母亲也是这样抱着自己哭的,想起了宋玉章生前最后一次回府时也是这样扑进宋夫人怀里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小肩膀上,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
良久,良久,宋夫人才推开女儿。
她的双手还搭在女儿的肩头,慈爱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女儿。
她的目光从女儿饱满的额头移到挺直的鼻梁,从微微上挑的眼角移到那颗熟悉的黑痣。
她抬起双手,在女儿的脸上轻轻抚摸,像是在抚摸一件经历了千锤百炼终于成型的瓷器——女儿的脸型和眉宇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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