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永丰盐庄被查出巨额贪污案,官府便派人搜查了盐庄的仓库,你知怎么着?”
贺煊辰说着,忽然压低了嗓音,“竟在仓库中搜出了六七具尸体!”
迟渡瞳孔微缩,贺煊辰没注意到他脸上的异常,继续道:“经过核验,那些人都是先前陈彪的跟班,于是便有人猜测是陈彪与他们闹了矛盾,将他们全部杀害后藏于仓库,自己却畏罪自杀了。这事但凡明眼人都能看出有问题,但恐怕是觉得贪污事大,为避免喧宾夺主,官府便直接以这个由头将案子结了。”
说罢他叹了口气,慨叹道:“也是恶人得了恶报啊,只是不知到底是何人行事如此大胆果断,要我说我们出门也应当谨慎些为好。”
“兴许是与陈彪及他的跟班有仇之人吧。”迟渡收回思绪,脑海中各个疑问乱成一团麻,却又不知从何解起。
李府到底是为什么在这个时机对永丰盐庄伸出了手,种种事件太过巧合,但又配合得格外理所当然。这件以朝廷利益出发的事交由他们来做最为合适,但不站队就也意味着与所有势力对立,这件事毫无疑问会触动京城许多人的利益,如此行事还是匆忙了些。
迟渡想着,下意识摸向袖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动作一顿。
先前他为方便一直随身带着的那块李家玉牌不见了!
他眉头猝然一紧。
……怕是被陈彪绑去的路上掉了。
丢了也算了,就怕被李归宁捡到,若是发现她弟弟送人的东西被如此胡乱抛弃,他和李家的关系就算是彻底完了。
在迟渡犹豫着要不要回头去找时,余光里贺煊辰的手忽然伸了过来,迟渡心下一惊,往旁边躲了躲,“启明?”
被避开的手悬在半空,贺煊辰有些尴尬地动了动指尖,随即收了回来,道:“我见你眉头皱得紧,是在为店里的事烦心?”
迟渡站起身,走到后院的门边向外望去,“小兄弟们,既然在这里住了,我放在橱柜里的饼也吃了,现在麻烦支付一下报酬吧!”
原本蜷缩角落的几只鹌鹑顿时抬起了头,“我、我们没有钱,身上也没有值钱的东西,你……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值钱的东西?”迟渡反问。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一个满脸不知被什么染得一片黢黑的少年忽然出声道,周围同伴都吃惊地看向他,有几个甚至直接和他拉开了距离,抱着头蜷缩到角落。
“我听说城里死人了,别……别杀我,我怕疼!”
迟渡一愣,见那黑脸少年在两侧同伴的拉扯下,仍昂着头,颇有种不死不休的血气,不禁叫他想起余尧来,尽管指尖仍蜷着,方才紧绷的神情在这一刻短暂地松懈下来,唇角漏出声轻笑:“谁的命我都不要,但你们要帮我干活。”
闻言,少年们纷纷抬头看来。
迟渡没有理会他们面上各异的神态,“正好我这铺子还缺人手,如果愿意的话,这里每晚都可以成为你们容身之所,除了每日餐食外,还会每旬给你们报酬,几位怎么看?”
话音落下,像是没听懂他的意思似的,几个少年面面相觑,一阵沉默。
就在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表达方式有问题时,只见那黑脸少年先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要做什么!”
他的话如同一声号令,身后原本还不知所措的少年见到这一幕,也不再犹豫,相继站起身来,一同走上前。
有几个低着头没敢看迟渡,长久以来的流浪染让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一阵只可远观不可细闻的气味,而不知多久没换的衣裳更是看上去如同套了个破洞的麻袋。
这一切可以出现在人群匆匆流过的巷口,但不能出现在一家食品店中。
迟渡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前那几个少年的头低得更低了。
但很快,他们就连低头的权力也失去了。
“昂首挺胸,这样才对嘛!都听好了,现在你们和我一样,可都是这家店铺的门面,门面干净整洁,顾客才会想要购买品尝,若是跟只溜街耗子似的,哪还有人想来?现在我给你们分配任务,每个人做好自己的活,记住了,要抬头,微笑!”
迟渡低价雇佣的“童工”在次日就被他强制整顿了一遍,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工作装。最先来的余尧成为他们的组长,肩负起调教这批迟渡丢给他的麻烦组员的责任。
因陈彪一事而荒芜几日的店铺,重新开张后得到了不少先前遭受过陈彪欺辱者支持,先前来找麻烦的官府也没了声响。
除了这几日以来频繁梦到的自己手中沾染的陈彪的血外,一切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思及那件事,迟渡时常会觉得自己是个过于冷血的人,对于生死别离之类的事,他有种近乎漠然的感觉,好像地球那么转,时间那样走,一切都是必然发生的,无需过度消耗。
但好在即使漠视,他这二十年也从来没做出什么违法的事情过。
陈彪一事,如果他没有抓住那个动手的机会,死的或许就是他了。在自己的生死面前,他或许还是倾向于生这个选项。
偶尔回想起那日的场景,迟渡仍会感受到一阵阵心悸。
而同时在脑海中浮现起的,还有门被踹开后出现的那道沐着月光的身影……
迟渡回过神来,视线扫过门口正在工作的余尧几人,经过他们身前那张桌子时不禁停留了片刻。新的桌子还在制作,用的这张还是之前被陈彪砸坏后林熹修的。
忽然想起,他又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林熹了。
一想起那人,心口就无端一阵躁乱。
正当迟渡准备收回视线时,余光忽地瞥见一道身影朝他的方向走来,心跳蓦地一空,还没来得及思考,已经抬头看去。
“若川!”
贺煊辰没想到迟渡这么快就发现了他,脚步加快了些,走近后,见到他面上还未散尽的淡淡笑意,勾唇道:“你今日看上去心情不错?”
迟渡的视线自他脸上扫了眼,抓着扇子的手缓缓松下来,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唇角,“还行。你怎么忽然来了?”
贺煊辰朝他举起手中拎的酒坛,“来找你喝酒!”
“我……”
迟渡下意识藏了藏还绑着纱布的左手,贺煊辰已经推着他的肩往店里走了,“进去坐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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