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日后,妍妍才记得把那壶酒送还给穆宜。
她后来听穆宜身边的丫鬟说,格格那晚拿回酒后,把门一关,一个人抱着酒壶喝了小半壶,喝得脸蛋红扑扑的,趴在罗汉床上傻笑了好一阵,把丫鬟们吓得够呛。
好在御酒确实不醉人,闹腾了半个时辰便自个儿睡着了,第二天起来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嚷着头痛,灌了两碗醒酒汤才好。
妍妍听完,又好气又好笑,心说这人下次见了酒,怕是又要往上扑,毕竟尝到了点儿甜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入了秋。
八王府建府已有数月,府中事务渐入正轨。
穆丰这个福晋做得有模有样,内务井井有条,外头应酬也十分得体,宫里派来的嬷嬷都挑不出什么错处。
妍妍跟着穆宜去王府时,曾远远地见到穆丰在正厅里会客,穿着石青色绣五蝠捧寿纹的常吉服,头上戴赤金点翠的头面,端坐在上首,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跟那些来请安的命妇们说话,将上位者的姿态拿捏得当。
妍妍每次见了,都觉得穆丰像一块正在被雕琢的玉,最终成什么样,还没人能看清。
这日午后,妍妍正在廊下跟穆宜分食一碟子栗子糕,白荷忽然从正院那边过来了。
白荷是穆丰的陪嫁丫鬟,从安郡王府一路跟过来的,今年十七了,生得白白净净,眉目温婉,做事利落,在王府里很得脸,她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十分低调,从不仗着身份欺压下头。
今日,白荷的脸色不太好。
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些,裙摆在脚边翻出一阵细碎的波浪。
先给穆宜行了礼,又冲妍妍点了点头,然后站在一旁,垂着眼,手指绞着帕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穆宜正往嘴里塞栗子糕,见她这样,腮帮子鼓鼓地含混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姐姐那边有事?”
白荷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低低的:“福晋让奴才来跟二小姐说一声,这几日府里可能有些事,让二小姐先别过来了,免得冲撞着。”
“冲撞?”穆宜放下手里的栗子糕,眼睛瞪圆了,“冲撞什么?谁要来?是不是那些包衣佐领又来请安了?上回那个瓜尔佳家的,不是刚来过吗?难道又来了?”
白荷的脸微微一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像被开水烫过似的。她垂下头,声音更低了:“就是那位的……事,他……他又托人递了话来,想求娶奴才。”
妍妍手里的栗子糕停在嘴边。
她侧头去看白荷,白荷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手指把那块素白的帕子绞成一团麻花,站在那里,有股不安从骨子里往外冒,藏都藏不住。
穆宜的脸沉了下来。
“那个瓜尔佳·哈达?”她把名字咬得很重,像要把那人嚼碎了,“他不是上回就被姐姐拒了吗?怎么又来了?他脸皮比城墙还厚?”
白荷没有接话,只是把帕子绞得更紧了。
妍妍放下栗子糕,在裙摆上擦了擦手指上的碎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
她在八王府走动多了,对这些来请安的包衣佐领略有耳闻。
瓜尔佳·哈达,正白旗包衣佐领,八王府建府时负责采买木材砖瓦,是个肥差。
建府那阵子他天天在王府进进出出,跟谁都熟络得很,嘴甜手快,很会来事儿。
后来府建好了,他被分派到庄子上管理杂务,不算什么要紧的差事。
可这人三天两头往王府跑,不是给福晋请安,就是给八阿哥送些庄子上的土产,殷勤得不像个佐领,倒像是跑腿的小厮。
上个月他开始托人递话,想求娶白荷。
穆丰以“白荷年纪尚小、不愿早嫁”为由拒了,他便消停了几日。没想到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又来了。
“姐姐怎么说?”穆宜问。
白荷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福晋说,让奴才自己拿主意,奴才……奴才不想嫁。可那位佐领大人托了八爷门下的太监来递话,说……说若是福晋肯赐婚,他愿意在庄子上给奴才置一处宅子,还说……说日后一定好好待奴才。”
穆宜“啧”了一声,把手里那块栗子糕往碟子里一扔,声音拔高了些许:“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佐领,也敢来求娶我姐姐身边的人?还托太监递话——他是不是以为攀上了八爷门下的太监,就能压我姐姐一头了?”
白荷赶紧摆手:“不是不是,福晋没有受他压制,福晋说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让奴才不必放在心上。”
“那姐姐让你来告诉我这些做什么?”穆宜不解。
白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福晋说,这事有些蹊跷,她让人去查了查,结果……查出来一些东西。”
妍妍心里一跳。
她看着白荷那张白净的脸,脑子飞快转动着。
穆宜也察觉到什么,收了方才那副炸毛的模样,声音沉下来:“查出来什么?”
白荷往门口看了一眼,见廊下没人,才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福晋说,那位佐领大人在建府时经手的账目,有些对不上。数目不大,可好几处都有问题。福晋怀疑他……他贪了银子。”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妍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胸腔里撞得有些发疼。
她想起怀章说过的话,什么事儿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一个人做了不合常理的事,背后一定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缘由。
身为佐领,三番五次求娶福晋的贴身侍女,被拒了还不死心,甚至托到皇子门下的太监那里,简直不是求亲,带上了逼迫的意味。
除非——他求娶的不是白荷这个人,而是白荷“福晋贴身侍女”的身份。
白荷在穆丰身边伺候,能接触到王府的内账,能听见穆丰跟管事的对话,也能看到旁人没资格碰的账本和文书。
若是娶了白荷,不亚于在穆丰身边安了一双眼睛、一对耳朵。
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因为他怕,怕贪墨的事被查出来,所以先下手为强,试图在穆丰身边埋一颗棋子,随时掌握消息,好提前应对变故。
妍妍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色愈发难看。
穆宜显然也想通了这层关窍,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这狗奴才,胆子也太大了。”
白荷垂着眼,没有接话。
穆宜在罗汉床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对白荷说:“走,我去找姐姐。”
白荷犹豫了一下:“福晋说,不必让二小姐过去,这事她会处理——”
“我知道!”穆宜打断她的话,声音比方才平和了些,可眼底的火气还没熄灭,“我不添乱,就是想去看看她。好几日没见,想她了。”
白荷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拦,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穆宜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还坐在罗汉床上的妍妍,说:“你先回去吧,今日府里乱,改日我再接你玩。”
妍妍点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糕点碎屑。
穆宜已经转身走了,银红色的裙摆在暖阁门口一闪,消失在秋日午后的光影里。
白荷在她身后跟着,这么会儿工夫,她依然撑起了贴身侍女的架子,没有失态。
妍妍站在空荡荡的暖阁里,窗外日头从西边斜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细细长长。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光斑,光斑里有细细的灰尘飞舞,一粒一粒的,在日光里闪着碎碎的光,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虫,飞过来,飞过去,总是飞不出那一小块光亮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马车在巷口停下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妍妍推开院门,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的。
廊下晾着一件怀章的灰布棉褂,被风吹得翻了个面,袖子在空中一鼓一鼓的,像在跟谁招手。
她走进堂屋,怀章正坐在桌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看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书合上,搁在桌角,嘴角弯了弯:“回来了?”
妍妍“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闷闷地看着他。
怀章看了她一眼,没急着追问,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盏茶。
茶水注进粗瓷茶盏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放下茶壶,把茶盏推到她面前,然后靠回椅背,安静地等着。
妍妍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涩味比热的时候重,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苦得她皱了皱眉。她把茶盏放下,把今日在八王府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瓜尔佳·哈达求娶白荷,到穆丰查账,再到怀疑他贪墨建府银子——
怀章听完,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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