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下得没完没了,像有人在天上戳了个窟窿,细细密密地漏水,整座北京城都潮乎乎的。
青砖地上积了水洼,踩上去啪嗒啪嗒的,溅起的泥点子沾在裙摆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大半,剩在枝头的那些也黄了边、卷了角。
妍妍裹紧了棉褂子,缩在廊下看雨。
地上落叶被雨水泡得发胀,一片一片黏在青砖上,踩上去滑腻腻的,不留神便要摔跤。
这阵子,宫外各家府上都有人事变动。
妍妍每听到一件,都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这人也是贪墨被主子抓住了?还是办事不力被嫌弃了?又或者因为什么被人当成了筏子?
几场秋雨后,天气骤冷,贝勒府的氛围忽然凝重起来。
穆宜手里攥着一条帕子,被她揉来揉去,搓得皱巴巴的。
妍妍在她旁边坐下,还没开口问,穆宜便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道:“九阿哥的胞弟,十一阿哥,又病了。”
妍妍愣了一下。
十一阿哥,康熙帝第十一子,胤禌。她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前世看的那篇帖子里没有提过他,大约没掺和夺嫡那摊子事儿。
还有一种可能,早夭了……
妍妍心里咯噔一下,“病得很重?”
穆宜摇了摇头,也说不清楚。她把手里的帕子展开,又团起来,团起来,又展开,反反复复的,像在跟那块帕子较劲。
“我只知道,九阿哥这几日天天宫里宫外的跑,昨日进宫的时候脸色不好,回来时……”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回来时眼眶都是红的。”
妍妍沉默了。
她想起近几次见到九阿哥时,他确实都沉着脸,十分阴郁的模样。往日里那股子精明外露、咄咄逼人的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惊的沉郁。
他本就生得白净,那几日脸色更白了,白得有些发灰,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下青黑一片,估计好几夜没合眼。跟十阿哥走在一处也不怎么说话,十阿哥说十句他回一句,回完了又沉默下去,目光总是投在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不知在想什么。
妍妍每次见了九阿哥都是躲着走的。
她忘不了这人给她的难堪。
可这日,实在躲不过了。
事情是这样的——
妍妍从穆宜院里出来,绕到花园里想透透气。
园子里有一丛野猫,常在假山后面的矮墙根下出没,三五成群,蹿来蹿去。
妍妍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本是想留给其中最瘦的那只小白猫的。
她蹲在假山后面,把桂花糕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在地上,嘴里“咪咪咪咪”地唤着。
小白猫从墙洞里探出半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胡须一颤一颤,既想吃又不敢过来,伸着脖子闻了闻,又缩回去,犹豫了半天。
妍妍蹲得腿都麻了,正要换个姿势,余光忽然扫到假山另一头有个人影。
她僵住了。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一株落了叶的银杏树下,树下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被秋雨浸得湿漉漉的,软塌塌地贴着地面。
那人穿着一件石青色长袍,辫子垂在身后,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是九阿哥。
妍妍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往假山后面缩了缩,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大气都不敢出。心里飞速盘算着,现在偷偷溜走,还来得及吗?
假山后面有条小路,通往后院的角门,从那里绕出去,有一定概率成功。
她刚把身子往后挪了半寸,就听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泣。
妍妍停住了。
她慢慢抬头,从假山缝隙里望过去。
九阿哥站在树下,肩膀微微发颤,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
他的脸侧对着她,妍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她看见,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轮廓,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妍妍心猛地揪了一下。
在她印象里,九阿哥是那种永远昂着下巴、用眼白看人的人,怎么会哭呢?
可现在,他站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下,无声而又压抑地站在那里,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妍妍缩回去的半寸身子又挪了回来。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纠结着。
装作没看见还是留下来?
纠结半晌,她深吸一口气,从假山后面站了起来。
她拍拍裙摆上沾的碎叶和尘土,低头沿着□□走了过去。
走到离九阿哥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屈膝行了个礼。
“九爷吉祥。”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惊扰什么。
九阿哥身体僵了一下。
他飞快地抬手,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然后才转过身来面对她。
他眼眶还是红的,眼尾还挂着一滴泪珠,日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可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疏离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儿?”他声音有些哑。
妍妍垂着眼,盯着脚尖前那片覆盖着落叶的青砖地,不敢抬头。
“回九爷的话,”她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奴才来花园里喂猫,那只小白猫,这几日瘦了许多,奴才想着给它添些吃食,就……”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九阿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缓了些,可沙涩还在:“你看见了?”
妍妍咬着嘴唇,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点完头又觉得不对,赶紧摇了摇头,摇完头又觉得更不对了,僵在那里,头半低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心里暗骂自己为何要心软跑出来。
九阿哥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
“看见了就看见了。”他说,语气里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儿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懒得计较的淡然,“又不会吃了你。”
妍妍小心翼翼地抬头,飞快觑了他一眼。
九阿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落了叶的灌木上,落在更高处的灰蒙蒙的天空上,落在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他的侧脸在秋日的薄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尾那道平日里总是微微上挑的弧度此刻垂了下来,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植物,蔫蔫的,没了精神。
妍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跟九阿哥不熟,不止不熟,简直可以说是单方面有仇。
可此刻,看着他那副蔫蔫的、没了精神的样子,她心里又觉得他可怜,想安慰他。
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桂花糕。
桂花糕被她的袖口捂得温热,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边角处压出一点碎屑。
她把油纸揭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糕体,糕面上嵌着几粒金黄色的桂花,被体温捂得微微有些化了,黏在油纸上,撕下来时拉出了几根细细的糖丝。
她想了想,把那半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大的,一半小的。大的那半她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袖子里;小的那半托在手心里,往前递了递。
“九爷,”她的声音还是低低的,“您……要不要吃块糕?”
九阿哥转过头来,低头看着她手心里那半块桂花糕。
那糕实在算不上好看——被掰开的断面参差不齐,桂花粒嵌在糕体里,歪歪扭扭的,像一群扭曲的小虫子,油纸上沾着糖丝,亮晶晶的,黏糊糊的,看着就不太体面。
九阿哥盯着那半块糕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拿这个孝敬爷?”他声音还是哑的,可阴阳怪气的调调不知何时又冒出来了,“爷在宫里什么点心没吃过,稀罕你这半块掰碎了的桂花糕?”
妍妍被他说得脸一红,手僵在半空中,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她咬了咬嘴唇,小声嘟哝了一句:“那……那我自己吃。”
说着就要把手缩回去。
九阿哥忽然伸手,从她手心里把那半块桂花糕拈走了。
动作很快,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半块糕已经到了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那糕,皱着眉,然后把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甜得腻人。”他评价道,语气挑剔,可又好像有什么软了下来。
妍妍看着他嚼糕时鼓起的腮帮子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绷着的弦忽然松了。
她垂下眼,收回手,交叠在身前,安安静静地站着。
银杏树上的枯叶被风吹落了几片,飘飘荡荡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
九阿哥把糕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十一弟他……”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还那么小。”
妍妍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见过十一阿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只知道他是九阿哥的胞弟,同母所出,感情应当很好。
十一岁的年纪,放在前世,不过是个刚上小学的孩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当一个听众。
九阿哥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着,隔着一地金黄色的落叶,沉默地站在秋日薄薄的日光里。
远处传来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有时高时低的音调,像远山的钟声,模模糊糊的,被风吹散了。
过了许久,九阿哥忽然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看妍妍,也没有说任何话,石青色的袍摆在落叶上拂过,带起一小片金黄的碎屑,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远,背影融进了花园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光影里。
妍妍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被他踩过的落叶,叶子上还留着半个靴印,浅浅的,边缘模糊,像一枚被雨水洇湿了的印章。
她弯腰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把袖子里那半块大的桂花糕掏出来,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在假山下面的石头上。
小白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墙洞里钻了出来,蹲在石头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闻了闻,然后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慢慢舔了起来。
妍妍蹲在边上,看着小猫一口一口地吃着桂花糕,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圈着小腿,安安静静的。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跑,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领口拢了拢,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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