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四位勇士身后同时合拢。
礼堂中央,第一粒金沙落下。
它很小,落进下层沙漏时没有声音。可四面转播镜都在那一刻暗了一瞬,像回向殿闭上眼睛,又从更深的地方重新睁开。原本完整的画面被黑色石墙切成许多狭长片段:一段向下的阶梯,一扇尚未出现的门,一道从柱后掠过却没有主人的影子。四位勇士各自站在一条走廊里,彼此相隔的距离无法由任何一张霍格沃茨地图标明。镜面右上角浮出相同的数字。
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芙蓉面前的走廊生满白色石花。
它们不是从土里长出来,而是直接开在墙面与地面上。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层层叠叠地沿道路向前延伸。芙蓉没有立刻迈步。她抬起魔杖,用杖尖轻触离自己最近的一朵,石花随即发出加布丽的笑声。
那声音只有很短的一下。
不是现在的加布丽,而是更小的时候。也许六岁,也许七岁,正躲在某张铺着长桌布的桌子下面,以为姐姐找不到她。笑声消失后,花瓣里浮出一缕浅金色头发,继而又恢复半透明的白。芙蓉的手指在魔杖上收紧了片刻,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回向殿会使用勇士关于候选人的记忆。”巴格曼在礼堂里解释,“声音、外貌、共同经历,以及勇士自己相信候选人会作出的反应,都可能成为幻影的材料。”
“也就是说,她碰到的每一朵花都可能说一句妹妹说过的话。”李问。
“理论上是。”
“我忽然理解为什么赛事委员会没有选择用这种方法举办家长开放日。”
观赛席有人笑了一声,笑意却很快停住。芙蓉已经从石花之间走过。她没有再碰第二朵,也没有因为熟悉的声音改变速度。第一处分岔出现在十三步以后,左右两条路完全相同,尽头都传来一声很轻的“芙蓉”。
两边都是加布丽的声音。
左边更近,右边更急。芙蓉站在分岔口,闭了一下眼睛。星仪第二根银针在她胸前旋转,先偏向左侧,随后又被右侧声音牵动。它不是方向,只能证明两边都有足以接近加布丽的东西。
芙蓉睁开眼,抬手把两边墙上的石花同时击碎。
白色碎片没有落地。它们在空中化成两群细小飞蛾,分别涌进两条道路。左侧飞蛾飞出很远,银光始终稳定;右侧却在第三个转角突然熄灭,像撞上一层看不见的水。
芙蓉走向右边。
“为什么是那边?”一名布斯巴顿学生低声问。
马克西姆夫人没有回答。芙蓉也没有向镜外解释。她只在穿过那层看不见的水时稍稍偏过脸,避免水流正面打湿眼睛。幻象喜欢延续已有道路,真正的门却不需要为观察者保持合理。她不是在追逐声音,而是在寻找回向殿试图隐藏声音的地方。
同一时刻,克鲁姆正站在一片水下。
至少转播镜最初如此认为。落入水中的星在他身后关上以后,整条走廊便被深蓝色光填满。墙面像沉在湖底,头顶漂浮着倒置的桌椅与书籍,克鲁姆的斗篷边缘也随着并不存在的水流缓慢浮动。他却仍能呼吸,鞋底落地时也没有水声。
他向前走了五步,一本厚书从头顶落下来。
书页没有被水浸湿。它在克鲁姆面前自行翻开,一行墨字从纸上浮起:一八七五年《国际巫师决斗公约》第十二条是什么?
克鲁姆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
书本啪地合上,沉入地面。
礼堂里出现一阵轻微骚动。李·乔丹看向巴格曼:“回答错误会扣分吗?”
“说明里没有知识问答。”
“那大概是殿堂自己增加的。古老建筑和老教授有一个共同点:一旦发现面前有学生,就很难忍住不提问。”
克鲁姆继续向前。第二本书落下,问他复方汤剂标准熬制周期。第三本问第一场有完整记录的魁地奇世界杯发生在哪一年。第四本甚至要求说出霍格沃茨图书馆限制区第三排最靠东书架上第七本书的书名。
克鲁姆对前三个问题都说不知道。到了第四个,他停顿得更久一些。
“她会知道。”他说。
深蓝色走廊第一次发生变化。
所有倒悬书籍同时打开,书页像白色鱼群从头顶游过。远处出现一扇门,门前站着一个褐色长发的女孩。她穿着赫敏进入石室时的衣服,脸色苍白,双手没有魔杖,却并不慌乱。
“那本是《霍格沃茨受限魔法目录:十八世纪增订本》。”她说,“但它通常放在第五格,不是第七格。皮皮鬼上周把两格标签换过位置。”
克鲁姆没有走近。
“复方汤剂要多久?”他问。
“标准配方二十八天。若采用分阶段处理草蛉虫的方法,可以把稳定时间缩短到二十五天,但成品对保存温度更敏感。”
“决斗公约第十二条?”
“禁止在正式国际赛事中以变形术永久改变对手身体;可逆变化必须在裁判确认后于比赛结束前解除。”
她答得没有停顿,甚至在说完以后补充,英国魔法部采用的译文把“永久”错误地放在了第二个从句里,因此曾经引发过一次判罚争议。
克鲁姆仍然没有动。
女孩望着他,神情逐渐出现恰到好处的不安。“威克多尔?”
第二个赫敏从她身后的门里走出来。
“别听她的。”第二个说,“公约修订过三次,她引用的是一九二九年文本。”
第三个从墙上落下。第四个原本只是水中的倒影,抬脚以后也站到了地面。她们的头发有同样凌乱的弧度,眉间有同样细小的皱纹,连说话时因为急于纠正错误而略微抬高的下巴都没有区别。
“现行文本是一九□□年修订版。”
“第二十五天保存风险可以通过月长石粉末降低。”
“限制区东侧书架昨晚已经重新排列。”
“你不该继续站在那里,后方水位正在上升。”
知识没有帮助他辨认赫敏。
回向殿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它从克鲁姆记忆中取走的不只是答案,而是他对她最明确的认识:她总是知道。于是每一个幻影都可以比真正的赫敏更快、更完整、更愿意证明自己知道。
克鲁姆把魔杖横在身前。
“都不要过来。”他说。
四个赫敏同时停下。
其中一个问:“你有什么办法区分吗?”
“还没有。”
“那么你应该先检查门后的魔法结构。”
“不能随便检查,它会读取咒语。”另一个立即反驳。
第三个已经开始解释哪些探测咒相对安全。
克鲁姆转身离开。
礼堂里许多人都愣住了。那四个赫敏也同时露出意外神情,随即跟上。克鲁姆没有回头,只沿原路走向刚才沉入地面的书。他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便拒绝在场地要求他作出选择的地方选择。勇士必须向前,却没有规则要求每一条由幻影提供的前方都值得相信。
哈利的道路正在燃烧。
火焰围住的塔在门后变成了一条盘旋向上的石阶。阶梯中央没有扶手,外侧则是看不见底部的黑暗。每隔七级,墙上便嵌着一面窄镜。哈利经过第一面时,镜中罗恩正在吃早餐;第二面里他坐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下巫师棋;第三面里他被穆迪从柜子中放出来,头发压向一边,脸上的怒气足以使真正的穆迪都后退半步。
哈利没有停。
他知道这些记忆都是真的,也正因为是真的才没有用。罗恩会吃东西,会下棋,会在被塞进柜子以后生气;世界上任何一个观察过他两天的人都能得出这些结论。回向殿只是把记忆摆在路边,等哈利误以为熟悉便等于辨认。
阶梯上方传来脚步。
一个罗恩从转角跑下来。“哈利,你走错了!”
哈利举起魔杖。
罗恩急忙停住。“是我。你可以问我问题。”
“什么问题?”
“只有我们知道的。比如去年——”
“穆迪训练时说过,幻影会从我的记忆里拿答案。”
“那你问我你不知道、我知道的。”
“如果我不知道,怎么判断你答得对不对?”
罗恩张开嘴,又闭上。镜外的弗雷德和乔治同时露出一种弟弟终于遇见真正难题的同情神色。
“总之不能继续向上。”罗恩说,“上面有守卫。”
“什么守卫?”
“石头做的。很大。六条手臂。”
“你怎么过来的?”
“它没拦我。”
哈利看了他一眼,继续向上。
罗恩在身后喊:“我刚才说了,上面有守卫!”
“所以你不是罗恩。”
“为什么?”
“真正的罗恩会先说它长得像什么,再说它肯定违反了至少三条赛事安全规则。”
“我也可以现在说。”
“太晚了。”
哈利走过转角。身后的脚步停止,那个罗恩没有消失,只安静站在原地看着他。幻影并不因为被识破便失去力量;它只是失去被选择的机会。
七级以后,第二个罗恩坐在台阶上,左脚像受了伤。哈利从他身侧绕过。第三个隔着一道铁栅栏向他伸手。第四个坚称出口就在下方,只要哈利愿意回头就能带他离开。第五个什么都没有说,只在哈利经过时抬起脸,眼睛里有一种非常真实的恐惧。
哈利仍然继续向上。
这比他原先想象的困难。不是因为幻影很像罗恩,而是因为他必须一次次从一个可能是真的、可能正在害怕的人身边走过去。训练时的柜子可以重新打开,地下的计时却不会因为判断尚未完成而停下。他开始理解第二项真正消耗的不是辨认能力,而是一个人在无法确定时还能够承担多少次不伸手的后果。
胸前星仪的银针每经过一个罗恩都会偏转。
没有一次停稳。
塞德里克的道路没有声音。
没有指针的圆盘门后是一条极宽的黑石长廊,墙面光滑,地上没有花、书籍、火焰,也没有任何关于西西莉亚的记忆。塞德里克走了近一分钟,听见的只有自己的脚步与呼吸。星仪第二根银针平贴在圆盘上,既不转动,也不发光。
“这条路看起来反而最正常。”李说。
“在霍格沃茨地下,一条过于正常的路通常是最不正常的。”巴格曼回答。
李侧头看他。“这句话很好。是赛事委员会写的吗?”
“是我自己判断的。”
“那我建议你不要让麦格教授听见。她可能要求你为学校地基提供证据。”
塞德里克在第一扇门前停下。
门没有图案,中央只写着一句话:她不会在这里。
他没有碰门,转向右侧墙壁。墙上很快浮出第二行字:她也不需要你来。
第三行出现在地面:她可以自己离开。
塞德里克看完,抬起魔杖照亮门框。那里没有锁,也没有开启机关。他用杖尾轻轻敲了一下,声音空而短,门后显然存在房间。
“阿拉霍洞开。”
门没有动。
墙上出现第四句话:如果她真的需要帮助,她就不是你认识的西西莉亚。
塞德里克的魔杖停了一瞬。
礼堂里的德拉科也抬起头。那句话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恶意。它没有否定西西莉亚的能力,反而承认她足够强大,再把这种强大变成不应有人前去寻找她的理由。过去几年里,许多人都以不同方式说过相似的话:她不会受伤,她不需要保护,她可以自己处理。说的人有时出于恐惧,有时出于信任,有时只是希望自己不必承担靠近她的风险。
塞德里克后退半步。
他没有继续对门施咒,而是把手按上那行“她可以自己离开”。石面很冷,文字却在接触他掌心时微微发热。
“她可以。”他说。
第一行字随即变成:那么你为什么来?
“因为能自己离开,和应该被独自留下不是一回事。”
石门向内打开。
门后没有西西莉亚,只有另一条继续向下的路。塞德里克收回手,没有因为判断正确而加快。他看了一眼星仪。银针仍然没有亮,却从完全平贴的状态抬起了很小的角度,像在黑暗中第一次记住他的方向。
礼堂中央的沙漏剩下五十二分钟。
真正的加布丽在这时起身。
在她睁开眼睛后,安静躺了两秒,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布斯巴顿马车的寝室里。随后她想起前一晚的药剂、同意书与那条明确写着“醒来以后不要立即离开石床”的规则,便没有起身,只先低头看向自己的靴子。
两只都还在。
她对此显然满意了一点。接着,她把右手伸向石床边缘,触碰退出标记。白色光幕立刻沿床铺升起,又在她松手以后恢复透明。这表示保护仍然有效,也表示计时已经开始。
真正的石室没有出现在芙蓉的转播镜里。观众只能看见她的副镜亮起,显示加布丽意识清醒、状态稳定、未选择退出。芙蓉同样不知道妹妹已经醒来。她刚刚越过一条倒流的浅河,站在一面开满白花的高墙前。
墙后有许多人呼吸。
芙蓉用切割咒在墙上划出一道细痕。裂缝刚刚形成,里面便伸出一只很小的手。
“芙蓉。”
她没有握住。
第二只手从旁边的石花中伸出来,第三只出现在地面,第四只则穿过她身后的水幕。白色花墙像被风从中间吹散,一层层向两侧退去,露出一座圆形庭院。
庭院里站着十二个加布丽。
她们都穿着相同的浅蓝斗篷,系着相同的靴带,头发在肩后形成相同的柔软弧度。最靠近芙蓉的一个眼睛发红,像已经哭过;另一个显得很镇定,只在看见姐姐时明显松了一口气;还有三个几乎同时朝她跑来,脚步轻重与速度都一样。
“停下。”芙蓉说。
十二个加布丽全部停下。
她们服从得太整齐,以至于礼堂里有人立刻倒吸一口气。芙蓉却没有露出失望。幻影知道加布丽听姐姐的话,便把听话复制成一种绝对一致的反应。真正的孩子也在其中站住了,幻影不需要知道她为什么停,只需要知道结果。
“把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芙蓉说。
二十四只手同时抬起。
“谁都不许碰星仪。”
十二个加布丽点头。
星仪的银针疯狂转动。它朝每一张脸偏去,接近其中任何一个时都会亮起一线微光。芙蓉把圆盘重新按回胸前,不再看它。
“你们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回向殿。”第一个回答。
“霍格沃茨地下。”第二个说。
“第二项试炼里。”第三个补充。
她们的答案并不相同,却都正确。芙蓉问起前一晚是谁带加布丽进入前室,十二个人都说是马克西姆夫人;问药剂是什么味道,她们都说几乎没有味道;问加布丽在同意书最后一页提出过什么要求,她们甚至都低头看向自己的靴子。
秘密没有帮助。
记忆也没有。
芙蓉缓慢绕着庭院走。十二双眼睛跟随她移动。她们每一个都像加布丽,也每一个都在等待她选择。那种等待本身几乎比脸更相同:希望姐姐看见自己,希望姐姐不要走错,希望自己不必成为被留下的十一个之一。
芙蓉忽然问:“如果我选错了,你们会怎么样?”
“假的会消失。”一个加布丽说。
“真的会留在这里。”另一个说。
“你可以再回来找我。”第三个说。
“不要选错。”第四个轻声说。
所有回答都符合一个害怕被留下的九岁女孩。芙蓉在她们面前停了很久,最后抬起魔杖,在庭院中央召出一圈银白色火焰。
火焰不高,只到加布丽膝下,却把出口与十二个孩子隔开。
“我要先检查前面的路。”芙蓉说,“无论谁是真的,都留在火圈里。任何人试图跟来,我会把她视为幻影。”
一个加布丽立刻问:“要多久?”
另一个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第三个指向庭院左侧:“那边没有危险。”
第四个开始哭。
芙蓉没有安慰任何一个。她转身走向出口。
身后很快响起许多个声音。
“芙蓉。”
“你不能把我留在这里。”
“我是真的。”
“你回来。”
她走得很慢。火焰在身后稳定燃烧,没有脚步越过。直到她快要穿过庭院石门时,一个声音忽然说:“你的左手。”
芙蓉停下。
那句话并不响,甚至不是在叫她回来。
“刚才过水墙的时候划伤了。”那个加布丽继续说,“先止血。它会留在你碰过的门上。”
芙蓉低头。
左手虎口果然有一道很浅的伤口。她在切开花墙时被一片石花擦过,伤口不深,血只沿掌侧留下极细的一线。转播镜也直到她翻过手才把那道红色放大。
另外十一个加布丽立即看向她的手。
“你的手受伤了。”
“应该先止血。”
“我这里有手帕。”
“石花可能有毒。”
幻影听见以后都学会了。它们说得更完整,也更有用。然而最先开口的那个没有再试图证明自己。她仍站在银白火圈内,双手放在芙蓉要求的位置,脸上没有因为得到姐姐注意而出现喜悦,只皱着眉看那道伤。
芙蓉走回去。
十一个加布丽同时向前半步。只有那一个反而往后退了一点,为她让出跨过火焰的位置。
芙蓉没有要求她回答新的问题。
她用魔杖熄灭两人之间的一小段银火,蹲下来,与妹妹保持相同高度。“我目前知道,离开庭院以后还有至少两道门。外面的花会复制声音,水墙会熄灭追踪魔法,场地里可能还有石像守卫。我不能保证接下来的路比这里安全。你愿意和我一起走,还是留在保护圈里等待赛事人员?”
那个加布丽先看了看她的手。“你先把伤口处理好。”
芙蓉的眼睛很轻地弯了一下。
她施咒止住血,再问了一遍。
“我和你走。”加布丽说。
“你需要自己碰它。”
芙蓉把星仪托在掌心,却没有向前递。加布丽跨出火圈,主动把手放上第二根银针。
银针停止旋转。
一道明亮的白金色光从她指尖贯穿圆盘,十二个加布丽的影子被同时照亮。其余十一个没有立刻消失。她们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真正的加布丽走到姐姐身边,脸上的相同神情一点点失去细节,最后化成一庭院安静开放的白色石花。
礼堂里响起布斯巴顿学生压抑许久的欢呼。
芙蓉没有听见。她把加布丽护在靠近内墙的一侧,仍按原来的速度离开庭院。胸前第二根银针已经点亮,却没有指向出口,只沿圆盘边缘缓慢移动,开始记录她们共同走过的路。
克鲁姆身后的赫敏增加到了七个。
她们沿深蓝色走廊跟随他,并且对这种行为提出不同解释。一个认为克鲁姆正在使用排除法,另一个判断他只是试图把幻影引离真实石室,第三个提醒他剩余时间只有四十九分钟,不应当在没有计划时持续后退。
“我有计划。”克鲁姆说。
“什么?”七个人同时问。
“不告诉你们。”
李·乔丹在解说席沉默了一会儿。“这是目前为止对抗幻影最简洁的办法。”
“也是最难写入赛事指导手册的办法。”巴格曼说。
克鲁姆退回最初那本提问决斗公约的书旁。它仍有一半沉在地里,封面朝上。他蹲下,把手按在书脊上,没有用魔杖。
“你如果强行拿它,走廊可能改变。”一个赫敏说。
“书脊上有咒文。”另一个提醒。
“不要直接碰。”第三个说。
克鲁姆已经把书拔了出来。
深蓝色光猛地向下坠落。原本漂在头顶的桌椅、书本与白色纸页全部砸向地面,转播镜一阵剧烈摇晃。七个赫敏中有六个立刻举手保护头部,虽然她们没有魔杖,仍本能地寻找遮挡。
第七个却抬头看向水流来处。
她没有躲。
因为她看见那些落下的物体都没有影子。
真正砸向地面的只有光。
克鲁姆也没有躲。他看见第七个赫敏的选择,却仍没有立即走向她。书被拔出后,地面出现一道方形缺口,缺口下方不是陷阱,而是一间被倒置在走廊底部的石室。低矮石床固定在天花板上,□□嵌在脚下,真正的赫敏正站在那间房里,仰头看着他们。
或者说,她从自己的位置看,克鲁姆与七个幻影都倒悬在天花板上。
“威克多尔?”她叫了一声,随即看见七张和自己相同的脸,“这是什么?”
七个幻影同时转向她。
真正的赫敏没有因为看见克鲁姆便立刻走近,也没有先询问哪一个是自己。她低头检查过手腕的退出符文,确认光幕仍在,随后抬头说:“同意书只写了场地会复制候选人的外貌、声音、知识与部分记忆,没有写复制体会在候选人醒来以前自由活动,也没有说明勇士的记忆会作为复制来源。这会影响我对风险范围的判断。赛事委员会必须在结束后解释。”
礼堂安静了一瞬。
麦格教授低头看向手边那份厚达三十七页的风险说明,神情已经表明赛事委员会结束后确实需要解释。
克鲁姆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知识问题没有用。七个幻影能够说出比他需要的更多答案,也能推测他的计划。可它们出现的目的,是让他相信其中某一个值得被带走。没有一个会在刚醒来、尚未得到帮助时,先为整项赛事的知情同意范围提出异议。它们知道规则,却只想在规则里成为正确答案;真正的赫敏会先检查这道题出得是否合理。
“那个是真的。”克鲁姆说。
“你凭什么——”最近的幻影刚开口,克鲁姆已经用魔杖点向缺口边缘。
“倒转。”
走廊缓慢翻了过来。
石室从地面升起,墙面恢复直立。七个幻影在旋转中失去重量,像被水流卷走的纸页一般飘到头顶。真正的赫敏扶住石床边缘,等地面完全稳定才松开手。
“你怎么认出来的?”她问。
“她们一直回答问题。”克鲁姆说。
“我也会回答问题。”
“你先问规则。”
赫敏想了一下,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显然准备在试炼结束后讨论它是否足以构成赛事意义上的辨认依据。
克鲁姆向她说明已知风险。他提到七个幻影、倒置走廊、会提问的书,以及自己目前不知道出口在哪里。赫敏在听到“不知道出口”时皱了一下眉,却没有因此拒绝。
“如果留在这里,保护符文会维持多久?”
“直到时间结束,或者你退出。”
“和你走的话,我没有魔杖。”
“我知道。”
“你剩多少时间?”
“四十六分钟。”
赫敏看向上方仍在水中漂浮的幻影,又看向已经被拔出的书。“我和你走。但先把那本书带上。它可能是门的配重,也可能记录路线。”
克鲁姆把书递给她。赫敏单手接住,另一只手主动按上星仪。
深蓝色光从圆盘中心亮起。
七个幻影没有消失。她们在头顶的水色里继续翻阅不存在的书,像一排被留在错误答案中的倒影。
哈利在第五十三个台阶上遇见六臂守卫。
第一个罗恩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说谎。守卫由乌黑岩石构成,六只手臂分别握着剑、盾、锁链、长矛、没有点燃的火把与一只空沙漏。它站在阶梯最窄处,头顶几乎触到塔壁。哈利刚露面,持矛的手臂便向前刺来。
“盔甲护身!”
矛尖撞上护盾,冲击沿魔杖震进手腕。哈利向后退了两级,险些踩空。守卫没有追,只把长矛重新收回原位,挡住继续向上的道路。
哈利试了缴械咒。红光击中石剑,只让剑刃偏开几寸。粉碎咒能在盾面留下裂纹,却同时使守卫胸前的空沙漏开始落下黑色细沙。副镜立刻浮出警告:强行破坏将缩短路线剩余时间。
“那不是勇士自己的计时。”巴格曼解释,“沙漏控制这座塔的稳定。黑沙落尽,全部阶梯会折回初始位置。”
“也就是说,哈利会重新走一遍。”李说。
“是。”
“我收回关于储物柜的部分评价。穆迪至少没有在柜子里放楼梯。”
哈利没有继续攻击。他蹲下观察守卫脚边,那里刻着六个很浅的图案,分别对应它手中的六件东西。每一件武器似乎都能以某种方式被要求放下,但顺序错误就会使沙漏加速。
身后传来脚步。
三个罗恩正沿阶梯上来。
“先拿火把。”第一个说。
“先翻沙漏。”第二个说。
“盾牌下面有开关。”第三个说。
哈利没有听。他想起守卫不曾拦阻第一个幻影。也许它只攻击勇士,或者只攻击拥有魔杖的人。三个罗恩已经走到他身边,石像果然毫无反应。
“你们先过去。”哈利说。
三个幻影互相看了一眼。
“为什么?”
“如果你们是罗恩,我不能让你们留在守卫这一边。如果不是,也没有损失。”
这不是回向殿期待的选择。六臂守卫头部发出沉重摩擦声,空白石脸第一次转向幻影。三个罗恩迟疑片刻,依次从它脚边通过。前两个安全抵达上层,第三个走到盾牌下时,石像忽然落下一条锁链,把他拦腰卷起。
幻影在半空中变成一团红发与苍白光线,又重新拼回罗恩的样子。
哈利看见锁链移动以后露出的石像肋下。那里藏着第七个图案:一扇打开的门。
他立即挥杖。“四分五裂!”
咒语没有击向守卫,而是击中图案下方已经开裂的台阶。石阶断开,守卫右侧身体失去支撑,六只手臂同时向一边倾斜。哈利从盾与长矛之间冲过,肩膀被锁链末端擦中,整个人撞上上层墙面。
他没有回头去看三个幻影。前方已经出现新的门。
门后是一间堆满棋子的屋子。
数百枚巫师棋棋子从地面一直堆到穹顶。每一枚白色骑士背后都坐着一个罗恩。有的在睡,有的已经醒来,有的正焦急地向哈利招手。门关闭时,所有棋盘同时转向,骑士沿不同路线移动,把数百张相同的脸带进不断交换的位置。
哈利胸前的银针亮得几乎无法分辨方向。
他站在门边,肩上被锁链擦过的位置开始渗血。
最远处,一枚倒下的黑色城堡后面,真正的罗恩睁开了眼睛。
他最先看见许多个自己的后脑勺。
这显然不是任何一份风险说明能够使人提前习惯的景象。罗恩躺在一张被黑色城堡遮住的石床上,视线越过棋子缺口,可以看见至少二十七个红头发的人坐在白色骑士背上;更远处还有更多。他保持原来的姿势,花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因为睡眠药剂产生一种非常具体、同时也非常令人不快的副作用。
随后他看见门边的哈利。
哈利一只手扶着墙,右侧肩膀的校袍被划开,血正沿袖口往下流。六臂守卫的锁链没有造成严重伤害,却显然比哈利自己感觉到的更深。
罗恩从石床上坐起来。“哈利,你受伤了?”
数百个罗恩同时转头。
有几个立即学着他问:“哈利,你受伤了?”
另一些更快看见肩上的血,开始要求哈利先止血。还有一个从白色主教后面站起来,准确说出锁链擦伤应当使用的咒语。声音层层叠叠地撞上穹顶,使原本简单的一句话变成整间屋子的回声。
哈利却已经向倒下的黑色城堡走去。
棋盘开始移动。白色骑士带着幻影在他面前交换位置,试图把刚才开口的罗恩藏进相同的脸里。哈利没有追着头发看。他看的是那张石床。只有真正醒来的人需要先从床上下来,也只有真正的罗恩在尚未知道规则已经开始怎样欺骗他们时,看见他的第一件事是肩上的伤。
哈利跨过一枚倒地的士兵。
两名骑士从左右夹来。他用障碍咒撞开其中一个,又从另一匹石马腹下滑过去。更多罗恩在上方喊他的名字,有人说出口在左边,有人警告真正的候选已经被转移,还有人用一种近乎愤怒的语气质问他为什么不相信。
真正的罗恩没有继续证明。
他从石床边摸到自己的退出标记,先确认白色光幕仍会升起,随后盯着哈利走来的路线。“你后面是不是有东西?”
“六只手的石像。”哈利说。
“我就知道。”罗恩从床上下来,“他们把我塞进来以前说场地里只有经过控制的守卫。六只手算哪门子经过控制?”
“它每次只用一两只。”
“那剩下四只用来证明控制得很好?”
哈利终于走到他面前。
他们隔着一枚断裂的黑色城堡看了彼此一会儿。罗恩头发仍被石床压得一边较平,眼睛里既没有幻影那种等待选择的专注,也没有因为哈利准确找到他而出现应有的感动。他只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显然在判断应当先骂赛事委员会,还是先处理血。
哈利说:“你是真的。”
“太好了。”罗恩回答,“我刚才也正担心自己是假的。”
“假的一般不会担心这个。”
“那是因为它们没认真想过。”
哈利笑了一下。紧绷了近二十分钟的肩背终于松开一点,随即又被伤口扯得皱眉。
罗恩立刻说:“先止血。”
“我得先告诉你风险。”
“你可以一边止血一边说。”
赛事规则没有禁止勇士在说明风险时接受候选人指挥。哈利用魔杖对准肩膀,念了一个简单的愈合咒。伤口没有完全闭合,只停止继续流血。他说明外面有六臂守卫,来路的阶梯可能折回,屋里数百枚棋子仍在移动,而他不知道返程是否必须经过原路。罗恩听得很认真,尤其在听见守卫胸前的黑沙会使全部台阶复位时,脸色变得比刚醒时难看。
“你还剩多久?”
“四十二分钟。”
“你用了十八分钟进来?”
“路上有很多你。”
“这听起来不该算你的问题。”
“现在可能是我们的。”哈利说,“你愿意跟我走吗?”
罗恩看了看仍然移动的棋盘,又看向自己身后的退出符文。留在这里当然更安全。保护光幕足够稳定,时间结束后赛事人员会把他带出去。跟着哈利则意味着没有魔杖地穿过一间正在重新排列的棋室,再从六臂石像旁边下楼。
“愿意。”他说,“但如果我们被一盘棋困住,我保留告诉所有人这是你路线选择问题的权利。”
“可以。”
“星仪呢?”
哈利托起圆盘。罗恩没有等待提示,把手按在银针上。
红金色光从两人之间升起。满屋棋子短暂停顿,数百个罗恩同时被光线穿过。有些仍坐在骑士背上,有些站在王后身侧,还有几个正重复真正的罗恩刚才那句“愿意”。它们的声音没有改变结果。银针已经稳定,朝真正触碰它的人亮起。
所有幻影化成棋子的影子。
它们没有消散,只是重新落回白色石面。每一枚棋子的影子都长着红发,随着棋盘移动无声转头。罗恩看了一圈,表情十分复杂。
“我以前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多余。”
“我觉得真正的你很有用。”哈利说。
“你最好是在说我,不是在说会下棋的人。”
“都有。”
“那至少有一半是在说我。”
棋室的出口没有因候选人被找到而出现。相反,门被一整列黑色士兵堵住,白方只剩哈利与罗恩脚边的国王、一个主教和两枚士兵。
罗恩蹲下,看了不到十秒。“它不是要我们赢。”
“那要什么?”
“把国王送出去。”
“不是同一件事吗?”
“当然不是。赢需要把对面的王逼到无路可走,出去只需要接受这边会输。”罗恩抬头,“你第一项的针是怎么亮的?”
“我把火种带回来。”
“带回去以前呢?”
“给返程留下魔力。”
罗恩点了一下头,像答案果然如此。“那就不是让你在每间屋子都获胜。”
他们把白色国王沿棋盘中央送向门口。为此,两枚士兵先后被黑色骑士击碎,主教也在最后一次交换中倒下。每损失一枚棋子,哈利星仪边缘便暗去一小格,却没有扣除已点亮的银针。罗恩不断改变路线,哈利负责用咒语阻挡真正从棋盘上落下的碎石。最后白色国王走到门前,主动摘下王冠,黑色士兵随即向两侧让开。
门外的阶梯没有回到原样。
它横了过来。
原先向上的石阶此刻像一列嵌在竖直墙面的窄台。六臂守卫仍站在远处,只是方向也随殿堂一同旋转,身体平行于地面,看起来比直立时更不讲道理。
“我认为比赛说明里应该明确写上重力可能改变。”罗恩说。
“你可以和赫敏一起投诉。”
“她肯定已经开始了。”
真正的赫敏确实仍在讨论规则。
她抱着从地面拔出的厚书,跟在克鲁姆右侧,指出候选人没有魔杖却被要求参与返程,会使不同路线的风险取决于候选人是否恰好具备无杖施法能力。克鲁姆听着,偶尔点头。他没有告诉她,加布丽同样没有魔杖,罗恩也没有;他甚至不知道另外两位候选是谁。可赫敏似乎已经从同意书的复数措辞推断出所有人都会遭遇类似问题。
深蓝走廊尽头出现三扇门。
第一扇写着“知识”,第二扇写着“信任”,第三扇什么都没有写。
“第三扇。”赫敏说。
克鲁姆看向她。
“前两扇都在暗示你应当证明某种品质。”她解释,“回向殿已经知道你会认为我重视知识,也知道星仪把关系记录为某种信任。明确写出来只是为了让我们选择符合预期的答案。”
“第三扇可能没有路。”
“有可能。”
“也可能更危险。”
“是。”
“你还选?”
赫敏抱紧那本过重的书。“至少危险不是为了迎合我们对自己的理解。”
克鲁姆推开第三扇门。
门后是一座没有水的桥。桥身很窄,悬在巨大的圆形竖井中央;上下都看不见尽头,只有许多横向道路从不同高度穿过。桥对面站着两尊无头石像,各自握着一面布满细孔的圆盾。
克鲁姆刚踏上桥,圆盾里的孔同时亮起。
赫敏喊:“蹲下!”
数十道银色细箭贴着两人头顶掠过。克鲁姆挥出护盾,箭雨撞上透明屏障,发出密集的冰裂声。他们不能退回门内,身后的石门已经合拢;桥上也没有足以遮蔽两个人的地方。
“盾牌每隔五秒转一次。”赫敏迅速说,“左侧先亮,右侧晚半秒。它们之间一定有不能同时覆盖的角度。”
克鲁姆看了一轮箭雨。“桥下。”
赫敏低头。桥面两侧没有护栏,底部却每隔一段嵌着支撑石梁。只要能翻到桥下,便可以从横梁间移动。
“书怎么办?”
克鲁姆把书接过来,塞进斗篷与背部之间。“你先下。”
赫敏没有争论。第二轮箭雨停下时,她抓住桥沿翻下去,双脚踩上第一根横梁。克鲁姆紧随其后。两人贴在桥底向前移动,头顶箭矢不断掠过,石灰从缝隙落进头发。
他们走到桥中央时,整座竖井开始转动。
不是桥在转,而是从上下穿过的其他道路同时改变方向。芙蓉与加布丽所在的白花走廊从更高处横移过来;哈利与罗恩面前那列竖直阶梯则从另一侧缓慢落下;一条没有任何装饰的黑石长廊从最深处升起,却在接近交汇点以前停住。
四条路线第一次出现在同一面镜中。
“道路交汇。”巴格曼立刻说,“按照勘查结果,这种状态最多持续三分钟。勇士可以看见其他路线,但不能交换候选人,也不能跟随另一位勇士离开自己的出口。”
“可以互相帮助吗?”李问。
巴格曼翻动说明。“没有禁止。”
“这通常意味着场地希望他们这么做,或者赛事委员会又少写了一页。”
赫敏还悬在桥下。
竖井旋转使横梁开始倾斜。她的一只脚滑出边缘,克鲁姆抓住她手腕,把她拉回石梁。那本厚书却从他斗篷后掉出来,撞上桥底,直直落向下方黑暗。
赫敏伸手去够,指尖只碰到封面。
一道红光从侧面击中书脊。
书被咒语推回桥边,芙蓉随即用飞来咒把它拉向白花走廊。她没有拆开包着书页的银色水草,只用魔杖让它悬在交汇处。“你们的?”
“是!”赫敏喊。
芙蓉把书送回克鲁姆能够碰到的位置。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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