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骊山行宫的人都沉浸在王后带来的生活幸福感中，唯一痛苦的人是章邯。
他每天一早起来，换上那身暗红色的武官袍，然后就要去大棚子那边指挥收粪、记账、安排人手翻堆，简直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腌入味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辞，可每次走进大棚子，看见那些刑徒满头大汗地翻堆、那些农户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兴高采烈地来换钱，他就觉得：干吧干吧，不干能咋地。
这天中午，他终于得了空歇口气，端着饭盆坐在行宫偏院的石阶上扒饭。刚扒了两口，就听见旁边传来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看见没？就是那个。还以为长了一张好脸皮被王后看上了，结果干的就是收大粪的活儿。”
“啧啧啧，这辈子算是完了吧。年纪轻轻就干这个，往后升迁什么的，怕是彻底没戏了。”
“可不是么。听说他本来在行宫当卫丞当得好好的，王后一来就把他拎去收粪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章邯端着饭盆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溅着的几滴暗色污渍，又抬头环顾了一圈，周围吃饭的同僚离他起码三丈远，一个小宫女端着食盒路过，看见他坐在那里，捂着鼻子小跑着绕了过去，好像他身上带着什么无形的瘟疫似的。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低头又扒了两口饭，可嘴里的饭菜仿佛也带了点味道。他默默咽下去，把饭盆搁在膝盖上，盯着地上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青砖发呆。
就在他憋屈得想把饭盆摔了的时候，一道身影忽然在他面前弯下了腰。
章邯一抬眼，对上了芈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白皙的皮肤映得几乎透亮。
他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从石阶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饭盆咣当一声扣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
“王后娘娘，臣身上脏……”
芈瑶不但没有退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她笑盈盈地抬头看他：“为人民服务，怎么算得上脏呢？”
她把一样东西递到他手里。
章邯低头一看，是一封书信。他蒙圈地抬起头，芈瑶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
章邯展开信，一字一字地读下去，眼睛越睁越大，到最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上面写着一封举荐信，把他举荐给当今秦国最赫赫有名的那位老将军，王翦。信里说他“品性端方、办事勤勉、可堪大用”，末尾还盖了王后的私印。
章邯的手都在抖，他抬起头来看向芈瑶，声音都变了调：“娘娘，这……臣何德何能……”
整个秦国的武官，谁不把王翦将军当成神一样供着？白起之后，王翦就是大秦军中的定海神针。
章邯做梦都不敢梦见自己能有朝一日去王翦麾下。
芈瑶拍拍他的肩膀，真诚嘱托道：“好好干，争取这一次三十岁就出名。咱们不要什么大器晚成，要当就当少年英才，懂吗？”
章邯不太懂她话里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攥着那卷书信，手都在抖，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猛地跪下来，朝芈瑶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臣……谢王后举荐之恩！”
芈瑶连忙将他扶起来：“你好好干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她摆了摆手，站起来走了，徒留章邯一个人蹲在廊下，捧着那卷帛书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咧着嘴笑，连打翻的饭碗都忘了捡。
几天后，章邯收拾行囊启程去了王翦的军营。
骊山行宫门口，送行的宫令和卫长远远看着那个年轻人策马远去的背影，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帮王后收大粪能有这等好事，他们说什么也不会躲得远远的啊！
一时间，骊山行宫大棚子“收粪长”的位置忽然成了香饽饽，连几个从前躲着章邯走的同僚都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还缺不缺人手”。
芈瑶听说之后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又转头吩咐逢春，来者不拒，毕竟这收粪的事业，还长着呢。
*
又过了半个月，第一批肥沤熟了，农户们兴高采烈地领了肥回去，火速就把地瓜种了下去，盼望着尝尝这什么样都能长的好作物。
这天夜里，芈瑶带着盖聂和逢春坐着马车沿着田垄慢慢巡查。入夜了，晚风从山脚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田里的地瓜苗已经探出了嫩绿的叶子，一簇一簇的，在星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农户们远远看见她的马车就热情地招手打招呼，芈瑶掀开车帘冲他们挥手，心情好得不行。
忽然逢春指着天空喊了一声：“娘娘您看！”芈瑶抬头，一颗明亮的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夜幕中划过，明亮得几乎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战国时期的天空干净得不像话，没有光污染，月亮皎洁地挂在天上，那颗彗星从月旁掠过，像一条被谁随手抛出去的银练。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感叹“好漂亮”，就听见周围扑通扑通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低头一看，那些方才还在跟她打招呼的农户们已经齐齐跪了一地，有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着。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对芈瑶说：“王后娘娘，这是彗星啊！天象示警，怕是要有大灾，或者是……”他压低声音，“主君王动荡啊！“
芈瑶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提起裙摆跳下马车，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扶起来：“起来起来，都起来。彗星不是什么不祥的东西。”
她环顾了一圈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想了想，声音清脆地落下来，“我和你们说，这个叫流星。看见流星的时候要闭上眼睛，在心里许一个愿望，它会替你把愿望带到天上去，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农户们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有人小声问：“真的？”
“真的。”芈瑶说着自己先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在心里默念：
希望大秦一统的事业更持久、更长久，希望这个国家能如嬴政梦想中那样传下去，但不要传太久，希望伟大的新中国还是能够到来。
她念完睁开眼，看见周围那些农户们也学着她的样子，一个接一个地闭上了眼睛。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攥着衣角抿着嘴唇，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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