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折偶尔在整理东西的时候,会翻出那枚导航员徽章。金属表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边缘磨损得发亮。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一会儿,用拇指沿着那道划痕摸一遍,看背面那行小字——“L.D.永不偏航”。
那天上午阳光正好。辣椒秧的一根茎杆立在日头下,深绿,挺直,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茸毛。一片波浪形的叶片从茎杆上展开来,边缘微微卷翘,被光打透了,现出半透明的筋脉纹路。一只手指伸过来,指尖轻点了一下叶缘,像在跟它打一声招呼。
小满收回去手指,直起身,目光越过垄沟,落在几步之外。她妈妈蹲在垄沟边,背弓着,右手握一把水舀,从桶里舀起水来,一勺一勺地淋在辣椒根部。水落进土里的声音很轻,细碎。她没抬头,声线平平地朝侧边抛了一句:“中午前,还得把番茄那垄也浇上。”
话音还没落地,隔壁田垄里,绿萝正半蹲着给番茄除草,闻言直起腰来,手扶在锄柄上,朝这边点了点头。她的脚边堆着一小团刚锄下来的草根,根须上带着新鲜的湿泥。她的人还没完全直稳,田埂那头一只黑犬跑过来。布莱克先是绕着绿萝脚边那团草根嗅了一圈,又沿着田埂跑了两圈,四条腿交替的频率没变,转了一个方向,仿佛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鼻尖。它顺着山坡的方向跑上去,小腿蹬起几星干土。
山坡高处,一座蓄水池正在日头下泛着白亮的光。水面离池沿还有一掌多深,溪水从池壁上沿的缺口淌进来,流速很慢。池壁另一头连着一道土渠,渠底湿润,但还没有水。水还悬在缺口那端,被用一块石头堵着。
布莱克沿着土渠往下跑,渠身顺着山坡的弧度弯折、转弯。坡脚处,水渠拐了一道大弯,两边用粘土各垒了一道矮埂。粘土还湿着,新拍上去的痕迹一清二楚,沿着埂壁延伸了好几尺远。阿娜和詹姆斯面对面蹲在埂子两侧,双手压着一处松软的地方,一捧一捧地往上拍实。泥土在他们掌心被反复按平,发出闷实的声音。
布莱克跑到他们跟前,尾巴扫了一下阿娜的手背,然后趴下来,下巴搁在水渠边沿,看着那截还没通水的土渠。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阿娜突然停下动作,擦了擦汗。她低下头,仔细体会了一下刚才的那股感觉。异样的、陌生并不疼痛,像一股温暖的水流,正沿着她身体的边缘缓缓延伸。她没出声,继续弯腰把最后一锹土翻到渠沿上。过了一会儿,红绡从院门出来晾衣裳,远远看了一眼她衣摆上的痕迹,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什么也没多说,只伸手召唤让阿娜和她回屋一趟。
阿娜跟着她进了屋。红绡蹲在木箱边,从箱底翻出一只叠好的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条细棉布制的长带,边角缝得齐整。“先用这个。”她把布带递过来,“我教你叠。”
阿娜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指沿着布带的边缘摸了一圈:“……这个用来做什么?”
红绡愣了一下:“月事带。陈先生没和你讲过?”
阿娜摇了摇头:“陈折没用过这个。”
红绡指了指阿娜的后襟:“那她用什么?”
“她不来。”阿娜说,“她跟我说过,她那里和我们这里不一样。她那里不需要这些。”
红绡没有追问。她蹲在木箱边,把手里的布带叠好,放在阿娜手边:“那你先用这个。草木灰吸力不差,就是容易漏。用完了拿水泡一泡再洗。我那个箱子里还有几条干净的,你先拿去用。”
阿娜接过那条叠好的布带,握在手里:“我以前在罗塔岛,没见过这些。岛上的女人来这个时候,用晒干的苔藓。用完了就丢回海里,潮水会带走。用布带的话,还要洗,还要藏起来晾干……我觉得好麻烦。”
红绡把木箱盖好,站起来拍了一下衣摆:“是挺麻烦的。但大家都这么过,也就习惯了。”阿娜把布带放在膝盖上,没有回答。
傍晚,阿娜蹲在井台边,正在搓洗那条沾了草木灰的布带。水从指缝间流过,把铁锈的味道慢慢冲淡。陈折从外面回来,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她手里的布带:“你来了。”
阿娜没有抬头:“是。红绡让我用这个。”
陈折看了她一会儿:“你怕么?”
阿娜搓了几下,把布带拧干,抖开看了看:“不怕。就是洗不干净。草木灰只能去一点,垫布倒是挺软,就是太厚了。”她站起来,把布带四角扯平,夹在晾衣绳上,走了一步,又回过头,问了一句:“会一直流吗?”
“会持续几天,然后停。每个月都会来。”
阿娜站在晾衣绳旁边,隔着一段距离,又问了一句:“是不是只有女人才有?”
“是。”
“男人没有?”
“没有。”
“挺好。”她说完,转身走了。她推开门时,晚风从门缝里灌进去,把晾衣绳上那条布带边缘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
暮色漫过田埂,草木的淡气随风飘进院子里。陈折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把晾衣绳上那条布带的边角重新理了理,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已经掌了灯。魏衡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卷从南市带回来的货品册子,手边搁着半盏茶,茶已经冷了。陈折在她对面坐下,给她手边的茶杯续上了热水。
“我之前在市面上看到过皂角、澡豆、肥皂团。”陈折说,“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洗衣服、洗手?”
魏衡扶了一下茶杯:“除了草木灰还有石碱,市井百姓买去洗衣服。油污重的绢布,泡一泡就能洗净。只是一来碱水伤布料,二来腐蚀性强,寻常人家不敢随意多用。”
陈折把茶壶往桌心推了推:“石碱贵么?”
詹姆斯站在一侧,接了一句:“今日去南市探听川晴的消息,看到有卖天然石碱的。成色不错,一担的价钱比上个月便宜了一成五。卖碱的商户说,今年雨水多,碱矿开采顺当。”
陈折点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詹姆斯:“你觉得这东西还能做什么?”
“石碱化了水,和油同煮,小火慢熬。油碱相融,冷却后凝成膏块。洗衣裳、洗澡、洗伤口,都比草木灰好用。”他停了一下,“之前在海南见过当地的椰子。椰油熬出来的东西,气味比猪油柔和,清洁能力特别强。”
“所以你是说,”陈折看着他,“石碱加椰油,就能做出香皂?”
“是。不仅是椰油,江南这边的茶树油也可以,做出的香皂会更温和,就是成本会高一些。如果按我们现有的人手和场地,第一批只需要一口锅、一只木模、几斤碱和油。成本不高,试错也赔得起。”
魏衡没有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重新排列那些她曾经归类过的词汇:“草木灰水、皂荚、石碱,我从前都以为它们是分开用的。皂荚是皂荚,碱水是碱水,各管各的。可如果油脂和碱能融在一处……”她停了一下,“如果真能成,倒也不坏。一来,我们院子里的人洗浴、洗衣裳就不必再买皂荚了。二来,城里那些官宦人家的女眷,向来讲究。若有一种不伤手、不伤布料的清洁膏,想来不愁卖不出去。”
红绡在旁边剥着一颗青豆,接了一句:“我们要是做出来的东西能卖,倒也不用急着找别的营生。人手够,灶房也有,先做一小锅试试,成不成,试了再说。”
詹姆斯又补了一句:“碱和石英砂一起烧,还能烧出透明的琉璃。稻草和麦秸按比例混合,用土碱蒸煮还能做柔软的草纸。”
魏衡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笔杆上多停了一拍:“琉璃……那是窑坊匠人的活计。我原先以为那些器物都是窑火里碰运气烧出来的。如果真能烧出透亮的东西……先把皂熬出来再说。”她把那页纸翻过一面,“皂的事先做稳,草纸和琉璃太费人力,眼下不急。”
陈折点了点头:“先做皂。后院那间空屋先用着,锅从寺里借一口。第一批,做一小锅。”
魏衡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边写边说:“我列一张清单。锅、铲、陶罐、木模、石碱、山茶油。每一样都记清楚。”
红绡把剥好的青豆放进碗里:“石碱和油,以后我来接洽。码头那边的商户我熟,按月拿货,会比我们零买便宜。”
廊下的风穿过石桌,把魏衡那张纸页的边缘吹得微微卷起,远处田垄间传来一声短促的虫鸣,又安静下去。陈折站起来,把石桌边缘那盏油灯往里推了推,让它离纸页远一些。“明天先试一锅。如果可以,我可以让阿弟去琼州的时候,直接和那边长期购买椰子。草纸也要做,岭南、闽地潮湿。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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