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折最近在收集民间藏书,预备加上自己几年的各地见闻,整理出一本女子世情杂文,寄给泉州的书坊刊刻印刷。
金陵城旧书肆多,她和魏衡在南市和夫子庙一带走了几趟,收了一批散落的地方志和诗文集,堆在惠济寺偏院的西厢房里,等着整理编目。绿萝在制作香皂之余,会主动去西厢房帮忙。她识字,手指细长,翻阅旧书时动作很轻。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在整理书箱的时候,发现了一本夹在旧书里的手札。封面是素蓝的粗纸,没有题名,只有一行小字写在左下角——“金陵陈氏存稿”。字迹端正,笔压均匀,像是用惯了毛笔的人写的。她以为这是陈折的笔记,翻开第一页,才发现不是。
那是别人的字迹。开头写着:
“余本江南乐籍女子,入教坊时年方十三。琴书诗画,皆被强授之。坊主言:‘艺精者价高。’余初不解其意,后渐知,所谓价高,不过是受人挑选时,少一分屈辱罢了。”
绿萝坐在窗边,西厢房的光线从窗口斜照进来。她把书册合上,又翻开,继续往下看。
金陵教坊司里有一个叫云笙的姑娘,人长得美,琵琶也弹得好,人却安静。她总是着一身半旧的素白罗衫,墨发只用一支寻常木簪松松挽着,她自十五岁起随宴抚弦弄曲,周旋往来宾客之间。旁人宴席上争着递酒献笑,她只坐在角落里慢慢调弦,那满堂的浮华与她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雍熙四年春宴,来了一位姓沈的年轻士子,江南士族旁支子弟。
那晚的雨下得格外急,沈珩着一袭青衫踏入厅堂。他与旁人不同,不往脂粉堆里凑,只寻了个僻静角落。当众人都沉迷于靡靡之音时,唯有他,静静地听着云笙抱琴独奏,旁人听曲只听个热闹,他却肯坐到夜深人静,与她说诗论文。
春雨润物,温润如酥。沈珩待她极是守礼,从无半点轻薄之举。教坊司的姐妹们见了,便掩着帕子笑她:“云笙,你莫不是遇上什么痴人了?”她也不辩解,只是低头拨弦,弦音里藏着一道极轻的、不易察觉的松动。
那松动一旦生了根,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半年过去,那姓沈的当真替她脱了籍。倾尽数年束脩积蓄,连祖传的端砚都当了出去,凑足了足额的赎银,替云笙向教坊司讨了那一纸落籍的红契。
脱籍那日,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把那件穿旧了的布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冰凉的床角。她抱着琵琶迈出教坊司侧门时,连头也未曾回过一下。身后有人喊她外头风大雨大,她只留下一句:“总比这里好。”
沈珩将她安置在城外一处极幽静的小院里。那段日子,世人眼中的凄风苦雨,到了他们二人眼里,反倒成了一碗清清淡淡的凉水,却有着说不出的回甘。白日里,她在院中烹茶看书,茉莉花开时折一枝插在粗瓷瓶里;夜里,灯火昏黄,两人相对读书。知情的人见了,无不感叹她这是枯木逢春,活过来了。
只可惜,这世间的美景从来都经不起风吹雨打。
安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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