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陈折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两封信,一封薄,一封厚。布莱克卧在门口,尾巴尖一下一下点着地,在木门槛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轻响。油灯的光在桌面上的信封边缘镀了一层暖黄。
陈折先拆开那封薄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被涂改过,但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压进纸面,似在完成一件她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事。她展开信纸,先看了看落款——是吴婶。
信上写道:春娘前天生了个女儿。生得很快,没怎么遭罪,母女都平安。孩子眼睛像她,哭声响亮。特地写这封信报个平安。
陈折把信纸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日期记了下来。她打开便携数据终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咸平二年四月初,吴春娘分娩,女婴,顺产。孕期约二百至二百一十天。婴儿健康。”她合上终端,把吴婶的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布莱克的尾巴尖在门槛上多点了两下,然后停住。夜风从门缝渗进来,将桌面上第二封信的边缘吹得微微卷起。
陈折拆开第二封信。厚一些,信封上写着“广州光孝寺旁医馆”几个字,笔迹是苏慎微的,整整齐齐,像她坐在柜台后记账时一样的平稳。她抽出信纸,一共两页,第一页写得密,第二页略疏。她先翻到第一页。
苏慎微在信中说:医馆一切安好。阿弟又长高了一些,已经能独自辨别市面上绝大部分药材的真伪了,连那些做了手脚的货也瞒不过她。阿苇给人缝外伤的针脚,已经比她缝衣裳还要工整了。温老偶尔还会来医馆坐坐,说苏慎微的针下得越来越稳,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每次下针前反复确认位置。张娘子也过得安稳,上次有人替她说亲,是个屠户,想娶她做续弦,她回绝了。她说自己过得挺好,不想再进别家的门。
陈折翻到第二页。阿弟的笔迹,比苏慎微的字稍大一些,笔画末尾带着她惯有的略微上扬的弧度。阿弟写道:以前陈折留下了一个洗剂的方子,蒲公英、土茯苓、金银花、蛇床子、马齿苋、大黄,用来洗,疗效一直都好。可是一些农户的妇人,经常要涉水劳作,好了又犯,反反复复,也找不到什么别的办法。
信的最后,附了一小段字,笔画歪歪扭扭,像一株正在被风反复拨动的幼苗,边角还有一道被手指蹭过的墨痕——是苏怀安写的:陈折姐姐,你还会回来吗?我很想念阿娜和露露。露露去哪里了,它还会回来吗?我们在后院种了新的番茄。
陈折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没有立刻把信收进木匣里,而是放在了桌面上,和吴婶那封薄的信并排躺着。它们各自通向不同的地方,此刻在午夜的桌面上短暂地并置在一起。夜风再次从门缝渗入,把信纸的边缘轻轻掀起,又落回原处。
布莱克突然从门槛边站了起来。它的耳朵向前转了一瞬,尾巴微微抬起。片刻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魏娘子站在院门口,手里没有拿东西,月光把她水绿色的旧衫照成一种温润的浅灰色,像一枚被反复擦拭后露出原本颜色的旧银器。“还没睡?”她问。
陈折侧过身,让出门口:“进来坐。”
魏娘子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她看到了桌面上那两封信,一封薄,一封厚,信封上写着不同的地址。她将目光移开,落在桌角那盏油灯上:“昨日白天我看到那位妇人来了。小满的母亲。”她的声音不高,“她一个人走山路来的,没人陪她。”
陈折没有接话。夜风从门口渗进来,把油灯的火焰压向一侧,又放开。
魏娘子沉默了一会儿:“我年少苦读策对,笃信书中修身济世之道。这些年在杭州为人幕僚,治水、劝农、安乡之策写了无数,到头来功名、建言尽数归那官员所有,我始终藏在帘后,连当众陈说一字的资格都没有。圣贤书教人胸怀天下,可世间规矩先划死男女之别。男子有才便是栋梁,女子有才便是不安本分。日复一日,纵有满腔筹谋,也只觉前路闭塞,再无出头之地。”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封信之间,像在辨认一道无法合拢的间隙。
陈折听完了。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是世人曲解典籍。困住你的从不是圣贤大道。《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通篇只论才德本心,从未限定性别。先秦诸子周游四方施教,看重济世本心,并无男女尊卑的划分。后世世人偏执,将入朝为官当作济世唯一出路,才把你的眼界一同框住。”
魏衡抬眸,眼底藏着不解与苦涩:“可不入朝堂,手中策论又何处施展?天下民生,从来由官府定夺。”
“济世从不止天子朝堂一条路。”陈折的声音稳而清晰,“古时王昭君未登朝堂,却以一身平息边塞纷争;严蕊身陷风尘,亦能守一身风骨、明是非道义。二人皆无官身,一样留下立身之功。你从前一心求登堂建言,错把宦途当作唯一归宿。可眼下金陵无数流离女子,无谋生手段、无安身之处。她们急需有人梳理章法、规划生计。你精通权衡调度、熟稔民政利弊,这一身本事,不必再借男子之名呈上朝堂。在这里,你定下的工坊规制、女学章程、流民安置之法,都能署你魏衡的名号,实实在在养活、庇护一群无依之人。”她停了一下,仿佛在给那句话说出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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