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强下意识望向萧令。
她逆光而站，那一瞬间，他竟分不清她是凡人还是天上的神祇。
人群中有人反应过来：“是啊，他怎么对这话反应这么大，他不是聋子吗？”
旁边的人戳了他一下：“装聋作哑，原来不过是博取我们同情，这瘸子露馅了！”
萧令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章强：“装了这么多年，不累么？你为北翟卖命，十几年未曾回家，你妻儿……”
说到这里，章强似乎忍了很久，终于开始说话。
“草民虽然确实于装聋作哑一事上有所欺瞒，但这便能说明草民是北翟人么？譬如殿下……”他抬眸看向萧令，眼神中有了凌厉之意，“方才不是也没公开您四公主的身份吗？”
原本安静了的人群愣了一瞬，忽然炸开了锅。
片刻之后，他们像是确认了什么，人群又倏然安静。
有人开始跪下，然后一大片人跪下。
“参见殿下！”
他们没有见过嫡公主萧令，却从她通身的气派上信了几分。
所有人都跪下了，只有章强依然站在那里。
萧令看着章强：“既然你知道我是四殿下，为何不跪？”
章强道：“一个北翟人，又如何跪宸国的君主？”
“所以，你也承认你是北翟人了？”
“……”
萧令呵呵一笑，从袖中摸了一把，又拿住个什么，伸出。
原本紧紧捏着的那只白得发光的手缓缓摊开……
纤薄的掌心躺着一枚狼头金牌，天光照射之下，金光闪闪，一瞬间晃了章强的眼睛。
他双眸睁圆了，愣愣地看着那块金牌。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看到那东西了，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片刻后，他似膝头一软，缓缓跪下。
萧令心中一沉，指尖蓦的紧了一瞬。
“好好配合枢密院调查吧，争取在死之前能同妻儿见上一面。”
在章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听“噗”的一声，一个鸡蛋不知被谁丢向了章强，“啪”的在他脑门上炸开。
紧接着，烂菜叶，烂果子通通往他的身上丢了过去。
老掌柜瘫软在地，伸手指着章强：“我这般、这般信任你，你怎么、怎么能是个细作？！”
周离看了萧令一眼，抱拳施礼，旋即厉声对身边的缇骑喝道：“带走！”
缇骑一把将章强从地上拉起，对萧令施礼离去。
萧令目送那些身影消失了之后，又回过神来看着那些跪着的人们。
“方才听见有人说，枢密院办案是以权压人？”
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那咱们今日就来说道说道。”
“这汤饼铺的厨子装聋作哑多年，你们亲眼所见。枢密院拿人，拿的是什么人？是潜伏在大宸的细作。拿细作，该不该？”
人群中有人点头：“该！”
萧令又伸手指向那些被押着的其他人。
“这些人，是枢密院一个个查出来的。不是抓来凑数的，是查出来的。查清楚再抓，该不该？”
又有人点头：“该！”
萧令收回手，看向那几个方才阴阳怪气的人。
“该抓的人，抓了。该查的事，查了。你们方才说枢密院以权压人，压的是谁？压的是细作。压细作，有问题吗？”
那几个人哑口无言。
萧令轻笑一声：“你们如今都知道我便是大宸公主了，原本我可以同你们说的那样‘以权压人’……”
说到这里，那几个人开始浑身发抖。
萧令便这样看着他们，也不说话，由着他们自己斗。
过了很久，只听其中一人轻声道，“我们……我们就是瞎说的……”
萧令这才点了点头：“瞎说可以，但别被人利用了。眼下边境并不安稳，朝廷想方设法护你们周全，你们便也不要再被旁人挑唆了。”
旁的人一愣，纷纷看向那几个人，身体下意识远离一些。
萧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向马车。
周离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什么。
他脚尖一点，又才上一块石头，而后是一个亭角，飞身追了上去。
“殿下！”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角。
萧令探出头来：“有事？”
周离深深一揖：“今日若非殿下出手，下官恐难收场。”
萧令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本宫不过就事论事，不必挂怀。”
这几日，她去过几趟温凛的小书房，李剑也没有拦着，她便在温凛小书房中看了关于北翟的很多笔记，潦草，不成规章，像是随手记下的内容。
也是从这些笔记当中，她拼凑出北翟狼主膝下十男八女，其中能带兵作战、征战沙场的便不下八人，男五女三……其中一男已死，时间正好对应上雪夜焚粮之时。
她还知道那男子不是北翟女人所生，因样貌长得同大宸的百姓相象，屡遭其他兄弟唾弃。
可他偏偏练就了一身武艺，自请一个重要任务……
***
马车缓缓在藏书楼门前停下，灵江扶着萧令下车。
四层高的书楼巍然矗立，雕梁画栋，书香隐隐。
萧令抬眼看了看那方“藏书楼”的金字招牌，提步进去。
一楼大堂宽敞明亮，书架林立，各色书籍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刚一进去便有身着青衫、书生打扮的伙计迎上来，笑容满面：“这位娘子想看什么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话本杂谈，小店一应俱全。”
萧令看了灵江一眼。
灵江上前一步，伸手将那伙计拉开到别处，凑近了他，压低了声音：“可有……避火图？”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回头看了一眼萧令，又对着灵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有倒是有，不过……大宸有规定，此类书籍，需夫妻二人同来方可购买。单独出售，小店是要吃官司的。”
灵江蹙眉，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看着那伙计：“若是卖，我们十倍价格购买。”
那伙计笑了笑道：“这不是银两的事。”
灵江不欲同他废话，旋即伸手，一把抓住了那伙计的衣襟：“有还是没有？”
伙计倒并未被灵江的身手吓到，只说：“藏书楼乃是正经书铺，断不能因为姑娘的威胁而屈从，更遑论因此吃官司了。”
萧令见灵江似乎咬着牙笑了笑，心道一声不好，便在灵江举起拳头之际道：“灵江。”
灵江听到萧令的声音，缓缓放下了拳头，又不甘心地松开了手。
伙计一见灵江松手，只想要离开，忙道：“两位随意，楼上还有四层，各类书籍应有尽有。若有需要，随时唤小的。”
萧令点了点头，却并不离开，而是缓步走向那伙计。
伙计看着萧令，心中隐隐不安。
不知为何，这位娘子虽然话少，也不粗鲁，甚至还阻止那丫鬟动手，但他就是觉得她身上隐隐透着一种压人的气度，让他不自在。
萧令觉察到伙计眸中的不安，缓缓问道：“你方才说，要夫妻二人同来方能买那书册？”
伙计点头：“……是。”
“只要夫妻二人同来便可？”
“……是。”
萧令点了点头，一把拉住灵江的手，展示给伙计看。
“看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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