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二刻。
衡鉴院的小书房里,温凛正在灯下看折子。
那些折子上的字,他往日扫一眼便能拎出紧要关节,此刻却像长了腿,从眼底跑进去,又从脑子里跑出来,一个字都摁不住。
他搁下笔,抬手按了按眉心。
指腹触到微蹙的眉间,才发觉自己已经皱了好一阵子。
这般按了几息,又抬眸看了一眼滴漏。
戌时三刻了,她还未回府,竟是去程勉那里待了这么久。
他把所有事情都替她安排得妥妥帖帖,究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要聊这么长时间……身子还没好利索,外头已经稀稀拉拉飘起了雪花。
“她回府了么?”
周离很快出现:“主君,尚未。”
自萧令被抓之后,温凛便瞒着她,让周离在她身边布置了暗卫。
“好。”他这般说着,一片小雪花从窗外飘了进来,正好落在他的手心。
微热的掌心很快便将那小雪花化成了水。
温凛愣了一瞬,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看。
看书能让人静心,温凛素来善用此法。
只是这会儿却是不行了,因为只是过了半个时辰,他又抬起头来。
她至今未归,他到底还是不放心。
正在坐不住想要起身的时候,忽然听到书房小院中出现熟悉的脚步声,冷风一吹,空气中似有若无地飘来一阵甜香味。
温凛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松了劲。那口堵在胸口的气,不知不觉间散了大半。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原本微蹙的眉心,已经舒展开来。
“景行。”她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个深棕色长条锦盒,外罩一件月白色披风。迈步而入的时候带进来一些小雪花,衬得她像个御雪而来的病弱仙子。
温凛心中莫名一喜,非但挂念她安危的念头消失了,连这几日心中莫名积蓄的火气都散了些。
她主动来寻他了。
他起身,大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怀中那只锦盒:“程勉那边处理好了?”
萧令“嗯”了一声,“你猜,我带回来什么?”
温凛垂眸看一眼:“望舒刀。”
这人便是这样,过分聪明,反而半分意趣也无。
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泄气的意味,又恰好被她自己垂眸遮住:“是。”
他的眸似闪了闪,下意识低头去看她,又问:“程勉给你的?”
萧令答:“是,他说放在我这里,等他将来立了军功,再来取。”
凤眸闪动——这程勉,何其可恨!
他明明已经将程勉的事情俱给安排好了,这小子还非要将望舒刀留在华瑾这儿做什么?见华瑾对此事上心,好为将来的联系做铺垫么?
“那便放在我这儿吧。”
“为何?”
“你一个女子,如何护得住一把刀?还是放在我这儿更为妥帖。”
原是如此……
萧令点头应允。
温凛看了萧令一眼,修长的食指与中指扣住盒盖边缘,轻轻一挑。
盒盖应声而开。
乌木刀鞘,无一丝花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拽住刀柄,往外一抽,半截刀身露出来,锈迹斑斑。
他瞟了一眼,又把刀推了回去,语气中透着些嫌弃。
“一把生了锈的刀,也就你当个宝贝。”
人家说是宝刀,你便当真了。
萧令看着他,知晓是这望舒刀的模样让温凛不屑,遂伸出双手将披风的帽子解下,神色颇为认真。
“它真的是宝刀。程勉说这刀认主,要遇见真正能驾驭它的人才会脱锈。他还说,将来若是得了军功,功夫精进了,再来试试看,这刀会不会自己脱锈。”
果然是程勉的说辞。
温凛走回位置坐下,靠在椅背上,抬眸看她:“哄骗小姑娘罢了,这话你也信?”
萧令的眸光闪了一下——所以,她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姑娘?
她撇撇嘴:“你不知道,兵器跟主人之间便是有感应的,我见过。”
他能不知道吗?
不但知道,他还因为内力精深,不止一件有名的兵器同他产生感应过。
可他没说,反而眸光闪了闪,一瞬又被他压下:“你在何处见过?北境?在谁身上见过,是……”
“舅舅身上!”她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急切打断。
“我见过舅舅随身携带的轻羽剑,他使起来便极致锋利坚硬,战场上连刀都无法奈他何,但旁人使便如绳子一般,柔软无力,这不是感应是什么。”
她的语速稍快,被温凛捕捉到。
“那是因为高元帅内力精深。”
“那外祖也内力精深,他也使不好,又是为何?”
她扬着脖子,颇有些不服气。
他竟是难得在如此情境之下压了压嘴角:“你若是喜欢宝刀,我兵器库里有的是,随便挑,何苦拿着一把锈了的刀当宝贝。”
萧令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宝刀了?”
“那你拿着他的刀作甚?”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透着几许急切,同他原本那冷静自持的样子颇不相符。
他略一清嗓:“……我的意思,你身体尚未痊愈,不该抱着这么重的东西赶路。”
她看着他,杏眸闪动。
过了一会儿,眉眼忽然扬起,贝齿微露:“温大人,你是在意这把刀,还是在意旁的?”
他没好气地瞥她一眼。
看看,给她能的,还病着呢,讲话便如此不留后路。
她挑衅,他断没有不奉陪的道理。
于是起身,上前几步,向她走去。
萧令是主动挑衅方,事已至此,亦是没有后退的道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减小。
三步、两步、一步、一拳……
一个上前,一个不退,两人之间变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透过衣衫隐隐冲撞在自己脸上。
僵持片刻,他薄唇翕动:“殿下觉得呢?”
萧令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胸口缓缓淌出,涌向脖颈,涌向全身。
方才在外头还觉得有些冷,怎么这会儿这么热。
坚持不退一步,似乎愈发热了些,原本有些病弱苍白的小脸,此刻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他的脸越靠越近,越靠越近,近到她分明能感受到那种有节律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就在他的唇要碰到她的那一瞬间,她忽然低头。
温凛:“……”
情绪被完全打断。
萧令从披风下又拿出一卷宗:“这个给你。”
温凛看了一眼那卷宗:“你没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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