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宇前,朱朱正立在那儿等候。
毓禾在阶下踌躇了片刻,终是抬起沉重的步子拾阶而上。她把已经串好的流珠手串双手奉上。朱朱收走流珠手串,也窥见了毓禾掌中的金光已经消失,扭头转向后面的房门。
“他在里面,神使进去道个别吧。”
毓禾像丢了魂似的,脚步轻飘无声,往日的神采全无,一脸颓然地走进房门。朱朱看见美人无采,不禁生出几分怜惜之情,可规矩就是规矩,众生平等,无一例外。
房中灯火通明,容颜憔悴的止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毓禾崩溃了。她奔过去,伏在床头,失声痛哭:“对不起,三师兄。”
整个屋里只剩下悲楚的哭泣声。
屋越亮堂,心就越暗淡。相认不过短短半日,如今又要面临失去,怎能叫她不痛?她紧紧握住止霖的手,一任泪水奔流,心里的痛,排山倒海般卷来,一发而不可止。
忽然,察觉到头上有异动。毓禾恍恍惚惚抬起头来,发现有一只小黄莺飞在半空中。它飞来飞去,照着它的指引,她往头上摸索,拿下一朵娇艳的红花,她有些意外地看着那朵花。
“这是我们彩云洲道谢的方式。”小黄莺说,“洲主说你救了我,我应该要送个礼物给你。”
那朵花,准确地说原本是一枝花骨朵,落在她手上时转瞬就盛放开来,娇美极了。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万艳争春,都不如手中这一枝来得夺人目光。不知怎的,她心底涌出一股热流,为这盛开的花朵感到莫名的喜悦。
房内走入一人,是闻獜大仙。
闻獜仍然那么慈眉善目,风采依旧。他扬着嘴角,笑吟吟地看着毓禾,说:“这株玉髓生三百年不曾开花,今日却恰巧开了,想来与你有缘。”
听到这就是解毒的仙株,毓禾大喜,眼睛发亮,整个人顿时精神起来。她赶紧将花蕊折下,喂入止霖口中。他咽了下去!毓禾的血液在体内加速奔窜,她屏息凝神地望着止霖,紧张地、期盼地呼唤着:“三师兄。”
药效发挥得极快,止霖的骨头神速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康健。他慢悠悠睁开眼,微微转头,对上毓禾的那一刻,不用听解释,心里自然一切都明白了。
“辛苦了。”他缓缓道,“你又一次救了我。”
毓禾双眼再度湿润,情不自禁滚下眼泪来,复又绽开笑容,对他缓缓摇摇头。止霖看着她,也笑了。
毓禾吸吸鼻子,立即转过身子,对闻獜深深一作揖。
“多谢大仙赠仙株。”
“唉~这可不是老夫赠予的,这是小黄莺的谢礼。”闻獜摸了摸小黄莺的头。小黄莺极其享受,顺着手指磨蹭了几下,欢快地落到闻獜肩上。
“玉髓生与蚀骨杀相生相克。食其一是剧毒,两物皆食则是大有裨益的良药。郎君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却也识得一位对你不离不弃的挚友,可谓世间难得。”闻獜对二人拱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愿诸君往后拨云散雾,前路光明。”
止霖用手撑起身子坐起来,对闻獜低头表示谢意。毓禾则躬身行了一个大礼。闻獜倒也识趣,知道二人有话要聊,请二人好好安心在此修养后,便胡诌了个理由快速离开。
毓禾把两个枕头叠起来垫高,让止霖舒服地靠在枕头上。止霖满眼温柔地看着毓禾,看着她为他盖被子,看着她为他整理头发。直到毓禾坐在榻边,他仍然那么专注而温柔地看着她。
毓禾被盯得久了,以为是自己妆容有失,抬手抹了抹泪痕,她咽着泪说:“让师兄见笑了。”
止霖的嘴角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
“师妹神仙玉骨,美撼凡尘,师兄怎么会笑话你呢?”
毓禾被逗笑了,嘟囔了一句:“哪有师兄这么抬举人的。”
止霖抬起手来,把眼光投向她的头顶。毓禾不知其意,但见他伸手困难,便乖乖把脑袋伸过去。止霖从她发丝间摘下一根水草。毓禾一愣,她的衣服在来之前已经施法烘干了,可想着师兄陷入危难,也没心思精心拾掇。这样一副狼狈的样子出现在师兄眼前,倒叫她羞涩,面颊飞上了两朵红晕。
止霖把玩着那根水草,在指尖绕了又绕,沉吟地出神。他在等待,等待毓禾的问题。从泷轲忽然变成止霖,她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昏迷的这半日,他也想了很多,已经做好了准备。不料等来的却是毓禾的告退。
“三师兄今夜好眠,毓禾就不打扰了。”毓禾转身往门外走。
他有些意外,有些迷惘,又低头盯着手中的水草。明明不善水性,为了止霖,居然那么奋不顾身,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他对她有那么重要吗?或者刚苏醒,所有的感官并没有完全恢复机敏,以至于那人冲回来的那一刻,止霖一点都没有提前察觉。
忽然,一个人影闪过,一阵疾风掠过,几盏烛火熄灭了。猝然间,有个人冲进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了他的腰。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大大一震,他的身体僵硬,脑子空白,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就这样张开手,失神了好久,失措了好久,手中的水草也飘飘然落到地上。
毓禾紧紧抱住止霖,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带着哽咽呢喃慢语:“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
过了半晌,回神的止霖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什么话也没说。他也在感受着这一个温暖的拥抱,只感觉到身前的人把他抱得更紧了,仿佛害怕他一不小心又消失了一样。
除了感谢,毓禾并未说别的,好像除了感谢,此刻她也不想说别的。
一半晦暗一半明亮的空间里,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紧紧地、紧紧地相拥着。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感受着彼此的温暖,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
毓禾知道闻獜大仙不喜外客,所以隔天就要和止霖离开。谁知朱朱来挽留了他们,说是闻獜大仙不忍客人带伤奔波,特意要多留他们几日,等养好伤再走也不迟。
朱朱现在是彩云洲的总管,所有待客接风的事都由她安排。她安排得极为精细,从客房布置到每日吃食,每样小细节都要做到客人满意为止。这回,两人生活习性都比较简单朴素,对吃住都没什么可挑剔的,朱朱感觉轻松而愉悦。
彩云洲风景秀丽,水土也十分肥沃,山间田园里种有大量的仙草。闻獜大仙毫不吝啬,让医仙缺什么就拿什么,务必将客人的身体尽快调养好。
由此可见,看人不能只道听途说,行动比言语更能看出一个人真实的品性。外界都传闻闻獜大仙古板不近人情,可她看下来,闻獜大仙分明是个古道热肠的老神仙。
调养了几日后,毓禾一闻到苦涩的药味就开始胃里翻涌。她的内伤本已无大碍,药多则伤,这样补下去感觉都要咳血了。闻獜大仙还觉得不够,让朱朱早中晚按时送两碗精心熬制的药汤过来。最后实在喝不下,全推给了止霖。止霖倒是来者不拒,给他一碗,他就喝一碗,从来不觉得苦,还觉得有些回甘。
毓禾不能赞同,无法理解。
“定是师兄喝的药太多,把味觉也惯坏了。”
止霖半躺在床榻上,脸上浅笑吟吟。药味萦绕在舌尖,久久不散,他还在回味刚才毓禾亲自喂他喝药的画面,那样的温柔,那样的体贴。就算之前他救了她,在他受伤最严重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给他喂过药。原来只有止霖才能享受到这份待遇。早知道就早点承认身份了。若是能有这种荣幸,就算药再苦,他也能甘之如饴。
回味得太过忘神,以至于没听见毓禾的询问。直到一双温热的手覆在他的胸膛,紧接着一丝凉意瞬间灌进了身体。这一丝凉意让他立刻清醒了。她在扒他的衣服?反应过来对方要干什么后,他忙去拦住落在胸前的手。
毓禾微微睁大眼睛,对他的阻拦还表示出了疑惑,好像不是她做出了逾矩的行为,而是他在大惊小怪。
“我不小心弄疼你了?那我——轻点。”她咬住嘴唇,仔细地、小心地捏起手指,继续扒开他的衣襟。
他摁住她那不安分的手,紧紧压在自己的胸膛上。
“你、你这是做什么?”他被惊得说话都结巴了,胸膛在剧烈起伏着。
毓禾愣了愣,到这会儿,才用一种崭新的眼光去看止霖。那些他对她所做的不愉快的事情全消失了,填补空隙的只有透骨的欢愉,还有什么比止霖还活着更让人高兴的事呢?没有了!她把手贴在他那颗狂跳的、充满活力的心脏上,心情深深激荡,深深感动,眼泪充盈在眼眶里。
“毓禾?”止霖看到她的表情,惊颤了一下。
毓禾眨了眨眼,那双眼睛澄澈而坦然。
“我刚刚不是说了,想看看师兄的剑伤有没有好点,你不是同意了么?”她刚才明明看见他点头了,怎么这会儿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止霖的胸腔起伏渐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神态放松了。
“医仙来看过了,已无大碍,你就不必再看了。”他对她说,“放心吧,师兄真的没事。”他把她的手缓缓挪开,谁知那手又攀上他的胸口,抓住了他的衣襟。
“我那一剑没收住力,不看看实在寝食难安。”她把头靠过来,对他张大滚圆而黑亮的眼睛,充满祈求地说,“你就让我看一眼,好不好?好歹让我知道真实的情况。”他越不让看,反倒越让她提心吊胆,心里的愧疚就更无以复加。
止霖想了想,让她看看也无妨,否则她今夜也睡不好。他还是挪开了她的手,自己解开了衣衫。
白皙的胸膛露出,毓禾才发现自己那一剑刺得那么险,差一点就刺中了他的心脏。即使有意偏锋,实际上却不可控。而他居然忍着这样的重伤还在运筹对付烛怀的事,甚至还帮自己找到了解药。毓禾无法说话,心底冒出各种复杂的情绪,又是敬慕,又是钦佩,又是景仰……还有很多很多愧疚,愧疚的同时又引以为豪。不愧是无所不能的三师兄,什么都难不倒他!
止霖瞧她不语,以为她是看见伤口严重,小师妹内疚不已,于是笑说:“这些不算什么,师兄扛得住。你并未做错,如果我是你,这一剑绝不会刺偏。”
一听这话,她那股愧疚感反而扩大了,把头埋得更低了。
是夜,止霖安详地睡了四个时辰,扎扎实实睡了一个好觉。室内光线一亮,他的眼睛睁开,先侧头往床边寻去,毓禾每日总会早早守候在床边,让他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她。所以他每日醒来,就会下意识先往床边看去。只是这次毓禾并没有守候在床边,那个地方是空的。
止霖坐起身,一挥手,正对面的窗户猛地打开,金灿灿的阳光洒落进来,铺在他身上。阳光是有温度的,照在身上很暖和。可是,止霖无暇在意这份温暖。他扬起长长的睫毛,眼睛像晴光里的一缕暖阳,清透、柔和、明亮而美丽。他再次瞥向床边空空的位置,忽然觉得心里也空落落的。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睁开眼就能看见毓禾。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只要哪天出现变化,一切都会觉得不对劲,觉得这个世界的秩序好像错了,觉得自己的身上也出了问题。
现在是清晨,枝头的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这已经是留在彩云洲的第五日,他的伤在每日大量汤药的增补下已经好了大半,相信再过两日就能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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