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仙的药术很好,两个人大大小小的外伤内伤,到了临走那天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初晨,朦朦胧胧的白雾罩在绿莹莹的绿洲上,几团蓬松的云朵径自悠悠漫步,在草地上疏疏落落投下轻盈的阴影。到处开满了美丽的小花,碧草如茵,草长莺飞,这个早晨开始热闹了。湖泽旁,两个歪扭的倒影缓步行走着。
“闻獜大仙说他的仙使沃谷也在六百年前的灵曜台失踪了。”毓禾一面走,看了止霖一眼。“三师兄见过这个人么?”
“灵曜台每年都会举办祭祀大典。六百年前那一次非整数年,便没有办得特别隆重,来参加的仙官虽然不多,但并非人人都能认得。况且典礼开始前要肃清场地,妖祸爆发前还没有放仙官入场。”止霖思索着说,“或者是被外面埋伏的妖族暗杀了也未可知。”
这个猜测有可能是正确的,因为,那场妖祸的伤亡史无前例,庄泽君特地办了三次引灵仪式,才将聚集在灵曜台的冤魂野鬼超度干净。毓禾沉吟地思索了一会儿,暂时把这个问题掠了过去。
“闻獜大仙与烛怀金仙同为年长资深的仙尊,脾性与德行却大不相同。”她忽而感叹
“闻獜大仙早年便爱游山玩水,老了更想与山水为伴,志不在高堂,远离纷争,心性自然不同。”止霖接口。
毓禾认同地点点头。这苍翠的山,这洁白的云,这漂亮的鸟儿,就是闻獜一生所求,所以才会打造出这一片山明水秀的绿洲。设置外人不得轻易入洲内的规定,也是为了这山水风光免于人为的破坏。她为这山水沉醉着,不说话了,止霖也不说话了,两人沉默地走着。
毓禾把眼光调回到止霖脸上。她现在完全记起了止霖的模样,单看眼睛、鼻子、嘴巴,每一样都一模一样。可是,逐渐地,她感到一种崭新的感觉流进了血管。这已经不是以前的止霖了!他是脱胎换骨后回来的,一个崭新的止霖!
止霖转头看她,只看见两只葡萄般水灵的眼睛紧紧望着他。他扑哧一笑:“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都回答你。”
这句话使毓禾血液沸腾了。六百多年前的事态很复杂,止霖任她随便问,她便捡了最关心的问。
“三师兄,灵曜台事变后,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玄烛峰?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经历了什么,为何连我都不肯认了?为什么你不来找我?你……怎么变成了魔王?”她有好多个“最关心”的问题,原本想一个个问的,结果没控制住。有太多太多的疑惑没有解开,她太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了。毓禾一顿,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三师兄,我肯定把你弄糊涂了。”
“糊涂也不是这一时了。”止霖下意识说出这话,又很快察觉到不妥。他掩饰地拨开面前的一朵云,旋转身子到毓禾对面,站住了。
毓禾也站住了,有些紧张地梗直了脖子。如此直观的面对面,似乎是第一次。
玄烛峰六神将,除了轮守灵曜台,还是各司府要处的指挥使。便说止霖,则是掌管全系江河湖泊的水神,水脉延绵千里,分支粗细交错,却都汇聚于止霖的一掌之中。
魄渊宫虽是神将的住所,其实只有毓禾常居于此处。师兄和师姐们都常在外忙碌,甚少居住魄渊宫,一年中回来最少的人就是三师兄。因此在毓禾和其他同门相熟后,止霖才姗姗来迟,赶上初见。
与明机守礼沉稳的脾性不同,止霖爽朗随性、磊浪不羁,是一个真正自由无拘的人。又比隗齐乐守规矩,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是一个尚懂分寸的人。
毓禾的性子时而果敢率性,时而沉稳秀敛,收放自如。按理说与止霖一见如故才是,不知怎的,关系却发展得十分微妙,既不像和明机那样相处自在,又不像与隗齐乐那样打打闹闹。二人处得相互游离,生分客套得犹如不相熟的远亲。
有一次,她看见止霖的背影,想着的不是大大方方走上去打招呼,而是就那样不远不近地悄悄跟在后面,却又在他回头张望时,胆怯地躲到杏花树后。当时的她心里直犯嘀咕:“见了面又不知道说什么话,怪尴尬的,干脆别见面了。”多数时候,她见到他就逃,也不敢随意搭话,更别说面对面直视了。
可现在,毓禾瞪圆了眼睛,对止霖的注视丝毫不躲闪。她暗叹,三师兄当真花容月貌。
止霖被盯得脸庞发热,掩饰地看了看天,然后说起了当年的事。
当年仙妖战斗到最激烈之时,妖兵已侵入灵曜台腹地。止霖与其他人筑成人墙,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坚守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后来护关大阵开启,隗齐乐在最后一刻将止霖推了出去。止霖并不想苟且偷生,爬也要爬回去,却因伤势过重,无力再往前去,眼睁睁看着大阵缺口补全。隗齐乐以及其他人都被困在灵曜台内,永世长眠。而止霖深受重伤,很快陷入了昏厥。
“等醒来时,我才发现自己被人打入了无有渊。”
毓禾浑身颤栗了一下,脸色变了。她听闻过无有渊的传说,那是一个堪比无间地狱的魔域,不见天日,阴气重重,汇聚了天下的牛鬼蛇神、毒魔狠怪。只有犯下过滔天杀孽的人才会被流放至此,没有人能从无有渊里出来。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顿时间,她觉得每根神经都抽痛了,难怪他会成为魔君,定是在无有渊被妖魔摧残得不成人样,不得不改头换面,也对她恨不得从不相识了。他是对所有人都失望了!这样一想,她眼中迅速地充泪了。
注意到她含泪的凝视,止霖不胜恻然。他偏转了头,望着飘荡的浮云。
“我与百鬼众魅厮杀搏斗,虽拼得了一线生机,可也遍体鳞伤,仙根尽毁。若想活下去,不得不学他们……”他把“啖肉喋血”四个字咽了下去,克制着不去表达痛苦。
毓禾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发生了波动。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一丝痛楚的神情,犹有所感地体会到他曾受过的伤害,全身不由自主地痉挛了起来。
止霖的睫毛低低垂着,声音平静而清晰:“堕落成魔,是我唯一的活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又把目光转向毓禾,“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五百年。直到有一天,我终于逃离无有渊,竟发现无有渊直通妖都。那时忘尘霄已然物是人非,庄泽君的无情又使我心寒,就算回去,也无济于事。”
“所以,”毓禾恻然看着他,“你留在妖都,成为权力滔天的魅魔王,又寻找灵钥谋图灭世大妖的力量,为的,是推翻庄泽君的统治?”
止霖没有立即接话,默了默。然后,弯起眉眼,自嘲地冷笑了一下:“你觉得我做错了?”
“没有。”毓禾飞快否认,她认真地对止霖说,“三师兄做的决定,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相信三师兄。”
止霖脑子里轰然一响。识海中飘起一句话来,“大师兄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我相信大师兄。”这是毓禾曾说过的话。那时,她是如此信任明机。而今也会那样信任他吗?他盯着毓禾看,思绪翻腾,心乱如麻。
两人沉默地又走了一会儿,碰到一棵杏花树,粉白的花朵挂满枝头,正开得美丽热闹。止霖在树下停住步子,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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